那个周末,蓝舸没有回家。
他告诉郭柯楹,说家里有点事,这周不回去了。郭柯楹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只是说:"那你周六下午来蓝花楹树下,我给你补习英语。"
"要得。"他说。
周六下午,他去了。
郭柯楹已经等在那里了,坐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,膝上摊着一本英语书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蓝花楹已经开始开花了,零零星星的紫蓝色花瓣缀在枝头,像一串串紫色的小铃铛。
"来了?"她抬起头,朝他笑了笑,"坐嘛。"
蓝舸在她旁边坐下,背靠着树干。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,隔着校服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。
"这本书里全是高考高频词汇,我给你勾出来了。"她把书递给他,"这些都是作文里常用的,你背熟了,作文肯定能多得几分。"
蓝舸接过来,翻了翻。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,有的是她写的,有的是打印出来贴上去的,角角落落都塞满了便签纸。
"这么多?"他皱起眉头。
"看起来多,其实很多你都认识了。"她指着其中一页,"比如这个,contribution,贡献;这个,perseverance,坚持;这个,endeavor,努力。这些词你背过没得?"
"背过一部分。"
"那就简单了。"她笑了笑,"剩下没背过的,你每天背十个,一周就背完了。"
"要得。"他把书收好,放在膝盖上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把头顶的花瓣吹落了几片,飘飘悠悠地落下来,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书本上。
"蓝舸。"郭柯楹突然开口。
"嗯?"
"你是不是有啥子心事?"
他转过头看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一种认真探究的神色,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。
"没得。"他移开目光,"就是有点累。"
"那你今晚早点睡。"她没有追问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"别太拼了,身体要紧。"
"嗯。"
两人又沉默下来。
郭柯楹低头看书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她能感觉到蓝舸最近不对劲——他比以前更沉默了,话也少了,有时候上课会突然发呆,眼睛望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问他,他不说。她给他带早餐,他吃了,但吃得心不在焉。她想帮忙,又不知道该怎么帮。
她只能陪着他。
"蓝舸。"她又叫了他一声。
"嗯?"
"不管遇到啥子事,你都可以告诉我。"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"我不会告诉别人。"
蓝舸的心颤了一下。
他很想告诉她。告诉她他家的建材店快撑不下去了,告诉他他爸欠了三万块钱,告诉他他妹的学费还没着落,告诉他他可能读不起大学。
可是他不能说。
因为他怕她会担心。怕她会难过。怕她会想帮他,又帮不上,然后自责。
他不想让她承受这些。
"没得事。"他说,声音有点哑,"真的没得事。"
郭柯楹看着他,眼眶突然有点红。
她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,但她知道他在骗她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指节分明,掌心有几块硬硬的老茧——是搬瓷砖磨出来的。
蓝舸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她的手很软,很暖,像一团棉花一样贴在他手心里。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指尖跳动,轻轻的,快快的。
他想抽回手,但又舍不得。
"蓝舸。"她的声音有点哽咽,"我们不是说好了吗?不管遇到啥子事,都要一起扛。"
他低下头,看着她的手。
她的手指很细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跟他布满老茧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她是读书的手,以后还要握粉笔、批作业、在黑板上写字。而他的手,只能搬瓷砖、扛水泥、在工地上卖力气。
他们之间的距离,好像比蓝花楹的花瓣还远。
"对不起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"我不是不想告诉你。"
"那你告诉我啥子。"她握紧了他的手,"不管是什么,我都想知道。"
蓝舸沉默了很久。
头顶的蓝花楹在风里轻轻摇晃,洒落几片花瓣。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脚步声和说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。
"等高考结束。"他说,"高考结束,我告诉你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他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"但是现在不行。现在我要复习,要考试,不能分心。"
郭柯楹看着他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他到底在隐瞒什么,但她知道问不出结果。他不想说的事,她撬不开他的嘴。
"那说好了。"她松开他的手,伸出小拇指,"拉钩。"
蓝舸看着她的小拇指,愣了一下,然后也伸出小拇指,跟她勾在一起。
"拉钩。"他说,"高考结束,我告诉你。"
"一言为定。"
两人勾完手指,又靠回树干上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那天傍晚,他们一起吃了晚饭。学校食堂已经关门了,他们去了校门口的小饭馆"老地方"。蓝舸在这里打过工,张老板认识他,看见他进来,热情地招呼:"蓝舸,你好久没来了噻!"
"最近忙。"蓝舸笑了笑,"张叔,来两份炒饭。"
"要得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