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模结束后的那个周末,蓝舸回了家。
他以为上次看到的那本账本上的数字是错觉,或者只是暂时的周转困难。但那天晚上,他听到了父母在里屋的对话,才知道一切比他想象的更糟。
他是被尿憋醒的。
半夜两点,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,穿着拖鞋去上厕所。里屋的门虚掩着,一线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还有父母压低了的声音。
他本不想听,但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
"……老王那边又打电话来催了。"周秀兰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,"说再不结款,下个月就不给发货了。"
"我晓得。"蓝德贵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"这个月的货款还差多少?"
"八千七。"周秀兰说,"加上上个月欠的三千二,还有前年修屋顶借的那五千……"
"总共多少?"
"两万九千八。"
蓝舸站在门外,攥着拖鞋的手慢慢收紧了。
两万九千八。
他想起今天白天看到的账本,上面的数字是红色的——欠款:29800元。和母亲说的分毫不差。
"要不把店关了,去外面打工。"周秀兰说,"你听说了没,老张家的儿子在广东进厂,一个月能挣三千多。"
"关了店我们吃啥子?"蓝德贵说,"出去打工谁要我们?我都四十三了,人家厂里只要年轻的。你呢?你去端盘子一个月挣八百块?"
"那总比在这儿耗着强噻。一上午没得一个客人,房租还要照交,电费还要照交,人坐在店里心焦得遭不住。"
"再等等嘛,过了淡季就好了。"
"你每年都说过淡季就好了,等了三年了,淡季过了旺季也不见好。隔壁那家超市把生意都抢完了,你还等啥子?"
蓝德贵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,久到蓝舸以为他睡着了。
然后他听见父亲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:"那舸儿咋办?他明年高考,考上大学要交学费,这个钱……"
"我晓得的。"周秀兰的声音也低了下去,"不管咋样,舸儿的学费一定要想办法。他成绩好,不能让他不读大学。"
"就算考上,四年学费加生活费,至少要七八万。我们拿啥子给他?"
"借。"周秀兰说,"去借。找亲戚借,找朋友借,实在不行去找老李借——他去年借了两万给我弟弟家,利息不高。"
"借钱是要还的。"
"我晓得。等舸儿毕业了,找到工作……"
"那要四年。"蓝德贵说,"四年里,舲儿也要上高中了,学费杂费也是一笔钱。我们两个老的,还能撑四年?"
又是一阵沉默。
蓝舸靠在墙上,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。他手里攥着拖鞋,指甲掐进掌心,有点疼。
他从来不知道家里欠了这么多钱。三万块——在他们镇上,这是一笔天文数字。父亲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卖建材,赚的钱还了货款就所剩无几。母亲在饭馆帮厨,一个月挣一千二,刨去吃喝,能存下的也不过几百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