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万块。他要多久才能还清?
而如果他读大学,还要再花七八万。
七八万加三万,就是十万。
十万块钱。
这个数字像一座山,压在他胸口上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里屋的灯灭了,父母应该是睡了。蓝舸轻手轻脚地去了厕所,回来的时候路过里屋门口,他站了一会儿,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。
父亲的呼吸声很重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。母亲的呼吸声很轻,偶尔咳嗽一声——她在饭馆帮厨,油烟吸多了,嗓子一直不好。
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窗外有虫子在叫,不知道是什么虫子,一声一声的,很执着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墙上画了一道白。
他想了很多。
想父亲坐在柜台后面的样子——头发白了三分之一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,四十三岁的人,看着像五十多。想母亲在饭馆帮厨的手——指关节肿大,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,冬天会裂口子,贴着创可贴还不肯休息。想妹妹放学回来骄傲地说"我要考宜宾一中"的笑脸——她才十四岁,成绩那么好,如果因为家里没钱而读不了书,那该多可惜。
他又想起郭柯楹。
她坐在他旁边,认真帮他补英语的样子。她的字写得很好看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在单词本上标注音标和释义。她说"蓝舸,你只要记住这些高频词,阅读理解就能多拿十分"。她说"你肯定能考上大学的,你那么聪明"。
她不知道他读不起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家里洗衣粉的味道——那种最便宜的洗衣粉,五块钱一袋,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碱味。他从小闻到大,习惯了,但今晚觉得特别刺鼻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这个决定不是今晚才有的,它像一颗种子,从去年暑假他听到父母第一次争吵的时候,就埋在了心里。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,不愿意面对。
但现在他不得不面对了。
他不会去读大学。
高考他还是要考,要认真考,考出自己最好的水平。但考完之后,他就去打工。去宜宾港当搬运工,去建材市场搬货,去哪里都行——只要能赚钱,只要能帮家里还债,只要能让妹妹安心读书。
至于郭柯楹……
他不敢想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。但脑子里的画面一幅一幅地闪过——父亲坐在空荡荡的店里,母亲在饭馆油烟里弯着腰,妹妹在台灯下写作业,郭柯楹站在蓝花楹树下笑着说"我们约好一起考大学"。
他不能告诉她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等高考结束再说吧。
他这样想着,慢慢地,不知过了多久,终于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蓝花楹,没有长江,没有郭柯楹。只有一串数字——29800——在黑暗中不断闪烁,像霓虹灯一样,红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