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模结束后的那个周末,蓝舸回了趟家。
他从学校骑车回去,四十分钟的路程,一路上都是乡镇公路,两边是绿油油的油菜花田,金灿灿的,开得正盛。风从江边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四月的宜宾,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。
他把车停在建材店门口,发现店里的卷帘门只开了一半。
平时这个时间,卷帘门都是全部拉开的,店里亮堂堂的,人来人往。今天怎么只开一半?
他推门进去,看见蓝德贵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账本,手里拿着一支铅笔,在上面写写画画。他的眉头皱得很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发愁。
"爸。"蓝舸叫他。
蓝德贵抬起头,看见他,脸上挤出一个笑容:"舸儿回来了?学校放假了?"
"嗯,二模考完了,回来歇两天。"蓝舸把书包放下,看了看店里,"今天没得客人?"
"没得。"蓝德贵把账本合上,"淡季,没得啥子生意。"
蓝舸环顾四周。店里的建材还是那些——水泥、瓷砖、木板、油漆,码得整整齐齐,货架上的灰尘比上次回来时更多了。隔壁那家新开的建材超市,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门口停了好几辆三轮车,不断有人进进出出,生意好得不得了。
"爸,那边开了个新超市,是不是对我们有影响?"他问。
蓝德贵没说话,只是点了根烟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"有点影响。"他吐出一口烟,声音闷闷的,"人家是大超市,品种比我们多,价格也比我们便宜,镇上的人都喜欢去那边买。"
"那我们能不能也降价?"
"降价?"蓝德贵苦笑了一声,"我倒是想降,但降价了就没得利润了。进货价就摆在那儿,我总不能赔本卖噻。"
蓝舸沉默了。
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。建材生意本来就利润薄,进货、运输、店铺租金、人工成本,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如果再降价,就真的赚不到钱了。
"那咋办?"他问。
"先撑着看嘛。"蓝德贵掐灭烟,站起来,"我出去一趟,看看有没有人来进货。你先写作业,晚上你妈回来给你做饭。"
他推门出去了,留下蓝舸一个人站在店里。
蓝舸在店里转了一圈。他看见货架上的瓷砖样品,有几块边缘已经磕破了,是搬运的时候不小心磕到的。他看见墙角堆着的水泥袋子,有几袋因为放太久,袋子都发霉了。他看见柜台上那本账本,翻开一看,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,记录着每一天的进货和出货。
他翻到最后几页,看见了一串红色的数字——
欠款:29800元
蓝舸的心沉了一下。
三万块钱。他家欠供应商将近三万块钱的货款。
他想起去年暑假,无意中听到父母在里屋说话。周秀兰说:"要不把店关了,去外面打工。"蓝德贵说:"关了店我们吃啥子,出去打工谁要我们?"
那时候他以为只是随口说说,现在看来,店里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严重。
他合上账本,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。
中午的时候,周秀兰回来了。她在镇上的饭馆帮厨,中午不休息,只有下午才能回来做饭。她看见蓝舸,脸上露出笑容:"舸儿回来了?瘦了噻,学校的饭菜不好吃吧?"
"还行。"蓝舸站起来帮她拿菜篮子,"妈,今天中午吃啥子?"
"豆花,我早上泡了豆子,等会儿现磨。"周秀兰系上围裙,"你先写作业,豆花一会儿就好。"
"我来帮你烧火。"
"不用,你去看书。"周秀兰把他往里屋推,"高三了,学习要紧,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。"
蓝舸被推进里屋,坐在书桌前写作业。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,脑子里全是那本账本上的数字。
三万块钱。这个数字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他想起父亲刚才坐在柜台后面的样子——头发比去年白了很多,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几条,四十三岁的人,看起来像五十多。他想起母亲在饭馆帮厨,每天早出晚归,手上的茧子比他的还厚。
他们为了这个家,付出了多少?
他为了高考,在学校里读书、做题、背单词。可他们呢?他们每天起早贪黑,为了几块钱的利润发愁,为了还债的事情睡不着觉。
他有什么资格去读大学?
四年的学费加生活费,至少要六七万。这笔钱从哪里来?让父母去借?借了怎么还?让妹妹不读书?妹妹才十二岁,成绩那么好,不读书咋行?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只知道,这个家已经撑不住了。
下午的时候,蓝舲放学回来了。
妹妹今年上初二,个子蹿得很快,已经到他肩膀了。她扎着两个羊角辫,书包背在身后,一进门就喊:"哥,你回来了!"
"嗯,回来了。"蓝舸站起来,"今天放学这么早?"
"没得作业,老师让我们回家复习。"蓝舲把书包放下,跑到他面前,"哥,你这次考试考得咋样?"
"还行吧。"蓝舸摸了摸她的头,"你呢?成绩单出来没得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