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模拟考安排在三月初。

考场是按照上次期末考试的成绩排的，蓝舸被分到第三考场，在实验楼的三楼。考场很小，只摆了三十张桌子，桌子之间的距离很窄，坐进去就感觉胳膊肘要碰到旁边的人。

蓝舸坐在靠墙的位置，桌上贴着他的考号和名字。他把准考证和文具摆好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第一科是语文。他翻了翻试卷，选择题不难，阅读理解是篇散文，题目中规中矩。他做得很顺，作文写的是"肩膀"，他写了一个关于父亲的故事——蓝德贵在店里搬瓷砖的背影，佝偻的肩胛骨隔着汗衫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写得很克制，没有煽情，只是用白描的手法勾勒出一个普通乡镇男人的形象。

交卷铃响的时候，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。

下午考数学，蓝舸的优势科目。选择题和填空题他做得很快，正确率也很高。大题有几道有点难，他卡在最后一道解析几何上，花了十五分钟才解出来。出来的时候，周明问他最后那道题做出来没得，他说做出来了。周明说他差点没写完，蓝舸没说话，只是笑了笑。

晚上晚自习的时候，郭柯楹果然来找他了。

她拿着一本英语五年高考三年模拟，坐在他旁边，翻到那一页，指着上面两道阅读理解题说："这两道，你哪里不懂？"

蓝舸凑过去看。她的头发就在他眼前，有几根飘起来，蹭到他的脸颊上，痒痒的。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，是那种淡淡的、说不清楚的香气。

"这里。"他指着第一个题的第三问，"这句话我没看懂。"

郭柯楹低头看了看，是一句长难句，主句套从句，嵌套了三层结构。她把句子分析了一遍，把生词写在草稿纸上，一个一个地给他讲。

"这个单词是关键，懂了这句话就通了。"她说，"你背单词的时候，不能只背一个意思，要背它的搭配和用法。"

"哦。"蓝舸认真地听着，在草稿纸上记笔记。

他离她很近，近得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，近得能感觉到她的呼吸。她的手很白，指尖有点红，是冻疮初愈的颜色。他想起冬天的时候，她的手总是肿肿的，指节上裂了几道口子，他看着心疼，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"懂了吗？"郭柯楹抬起头。

"懂了。"蓝舸回过神来，低下头继续看题。

"那你来做这道。"她翻到下一页，"同样的题型，你自己做一遍。"

蓝舸接过笔，开始做题。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光线照在他的侧脸上，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——高挺的鼻梁，微微翘起的下巴，还有因为瘦削而显得过于分明的下颌线。

郭柯楹看着他的侧脸，心跳突然快了几下。

她赶紧移开目光，假装在看别的题目。

过了一会儿，蓝舸做完了，把练习册递给她："你看看。"

郭柯楹接过来，仔细检查了一遍。题目做对了，但有一个步骤写得不够清楚，她给他指出来，说："这里你要写详细点，不然高考的时候会扣步骤分。"

"要得。"蓝舸点点头，把那道题又重新抄了一遍。

晚自习结束的时候，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。蓝舸收拾好东西，站起来说："我送你回去。"

"好。"郭柯楹把书装进书包，跟着他往外走。

走廊上的灯坏了一盏，另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。他们走在昏暗的光线里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投在地上，一高一矮，并排在一起。

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，郭柯楹停下来。

"蓝舸。"她叫住他。

"嗯？"

"你数学考得咋样？"

"还行吧，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。"

"那应该不错。"她笑了笑，"你英语作文写完没得？"

"写完了。"蓝舸挠了挠头，"写得撇得很，我感觉我这次英语要拖后腿。"

"英语作文拉不开差距的，你只要单词写对、语法不出大问题，分数不会太低。"

"但我单词量不够。"蓝舸叹了口气，"有些单词我明明背了，一到写作文的时候就忘了咋写。"

"那你就多写几遍。"郭柯楹想了想，"我明天给你整理一份高频词汇，都是作文里常用的，你每天背十个，坚持到高考，肯定有效果。"

"真的？"蓝舸看着她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
"真的。"她笑了笑，"你又不是学不会，只是没得方法而已。"

蓝舸看着她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她总是这样，明明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忙，却还要操心他的英语。她本来不用这么做的，他们只是同学，最多……最多比同学近一点。

但她愿意帮他。

"谢谢。"他说，声音有点低。

"谢啥子嘛。"她背起书包，往宿舍门口走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，"明天记得把那个单词本拿来，我给你勾重点。"

"要得。"

她笑了笑，转身进了宿舍楼。

蓝舸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。宿舍楼的灯光很亮，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，然后一下子暗下去，消失了。

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，直到旁边的女生宿舍楼传来一阵嬉闹声，他才回过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