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，看见郭柯楹站在饭馆门口的路灯下。

她穿着校服，外套敞着没系扣子，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。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眼眶红红的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"你在这儿干啥子？"蓝舸愣住了。

"我等你。"郭柯楹的声音有点哑，"我看你晚自习没回宿舍，跟过来了。"

蓝舸的脑子里嗡地一声。

"你都看到了？"他问。

郭柯楹没说话。她点了点头，眼泪突然就滚了下来，顺着脸颊流到下巴，滴在地上，砸出一个深色的印子。

"你咋在这儿打工？"她的声音发抖，"你咋不告诉我？"

蓝舸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看见她的眼泪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他想走过去帮她擦掉眼泪，但又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了。他刚从洗碗水里把手泡得通红，又端了不知道多少盘菜，手上全是油渍和洗洁精的味道。
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
"没得事。"他说，声音很轻，"就是打个工，挣点零花钱。"

"零花钱？"郭柯楹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，"你每天干到十二点，就为了挣十块钱？"

"一天十块，一个月三百。"蓝舸低着头，不敢看她，"够我一个月生活费了。"

郭柯楹不说话了，只是站在那里哭。

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，把泪痕照得一道一道的。她哭得很安静，没有抽泣，只是眼泪一直流，像拧开了的水龙头。

蓝舸站在那里，心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。

他从来不想让她看到他不好的一面。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家穷，不想让她知道他要打工，不想让她知道他过得有多难。他宁愿她以为他一切都好，什么都不缺，开开心心的。

可是她还是看到了。
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长江上的水腥味。远处的学校宿舍楼亮着几盏灯，大部分都熄了。已经很晚了，街上连车都没有，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路灯下。

"走吧。"蓝舸终于开口，"太晚了，我送你回去。"

郭柯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，点了点头。

两人一前一后往学校走，谁都没说话。蓝舸走在前面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。郭柯楹跟在后面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
她看见他走进饭馆的时候系围裙的样子，看见他在桌子之间穿梭端盘子的样子，看见他把碗端到后厨去洗碗的样子。他的校服外套搭在饭馆门口的椅子上，他穿着里面那件旧毛衣，动作很熟练，像是干了很多年一样。

她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工的。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要干到十二点。她不知道他手上那些茧子是怎么来的。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，郭柯楹停下来。

"蓝舸。"她叫他。

他转过身，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
"你以后能不能告诉我？"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，"我不想你一个人扛。"

蓝舸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出口。

他想说"我没得事"，但他知道她不会信。他想说"你不用担心"，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。他什么都不能说，因为他一旦说了，她就会知道更多，知道他家的生意有多难，知道他爸的头发白了多少，知道他妹的学费还没着落。

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。

"没得事。"他最终还是说了这句话，"真的就是打个工，没得啥子。"

郭柯楹看着他，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
她知道他在骗她。她知道他说的"没得事"永远都是"有事"的意思。她知道他从来不让她看见他的难处，就像她从来不让他看见她的担心一样。

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。

"那我先上去了。"她说，声音闷闷的。

"嗯。"

她转身往宿舍楼走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。蓝舸还站在原地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又瘦又长。

"明天早上我在食堂等你。"她说，"你……你早点起来，别太累了。"

"要得。"

她看了他一眼，终于转身走了。

蓝舸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。过了很久，他才转身往男生宿舍走。

他的手插在口袋里，攥着那张十块钱。纸币被捏得皱巴巴的，带着他手心的温度。

他想，明天要把这件事告诉她吗？告诉她家里生意不好？告诉她他可能读不起大学？

他想了想，还是决定不说。

他不想让她担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