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一周的晚自习，高三年级统一延长到十点半。

教室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，照得人眼睛发酸。四十多个人挤在一个教室里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窗户全部关着，空气不流通，有一股闷闷的汗味和灰尘味。有人在打哈欠，用手捂住嘴，眼泪都挤出来了。

蓝舸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。他已经在这道阅读理解题上卡了二十分钟，文章讲的是美国的教育制度，生词太多，他连题目都读不懂。

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纸条。

他打开一看，是郭柯楹写的："这道题选C，文章第三段有暗示。"

蓝舸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正低头写自己的作业，马尾垂在肩膀一侧，耳垂上有颗小小的痣。他把纸条收起来，在答案栏里填了C。

纸条又递过来了："下课我给你讲。"

他回了一个字："好。"
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教室里没有人动。老吴说了，高三下学期下课不休息，想上厕所自己去，不想去的就坐着看书。蓝舸站起来，跟郭柯楹说了一声"走"，两人一前一后去了走廊尽头的茶水间。

茶水间没人，水龙头滴着水，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。蓝舸靠在墙上，把练习册递给她："这道题，咋做？"

郭柯楹接过去，翻到那一页，指着第三段说："你看这里，'American education system emphasizes...'后面那句，'students are encouraged to develop critical thinking'，这就是在说培养独立思考能力，跟题干问的'mainly about'对得上。"

"哦。"蓝舸凑过去看，两个人头挨得很近，能闻到彼此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。她的头发有一种淡淡的香味，说不清楚是什么牌子，但很好闻。

"懂了没得？"郭柯楹抬头问。

"懂了。"蓝舸往后退了一步，接过练习册，"谢谢。"

"谢啥子嘛，又不是外人。"她笑了笑，转身往教室走，"赶紧回去，还有半小时就下晚自习了。"

蓝舸跟在她后面，看着她的背影。马尾在肩头轻轻晃动，校服下面是纤细的腰肢。她的腿很长，步子迈得很轻，像是走在云上一样。

他突然很想伸手去碰一下她的马尾。

但他没敢。

晚自习下课后，走读生三三两两地离开，住校生回宿舍。蓝舸收拾好书包，跟郭柯楹说了声"明天见"，就骑车往校门口走。

他没有直接回宿舍，而是在校门口的小饭馆"老地方"停了下来。

"老地方"是学校门口一家很小的餐馆，卖些炒饭、面条、砂锅米线之类的。老板姓张，五十多岁，秃顶，围裙上总是沾着油渍。高一的时候蓝舸来吃过几次，味道还行，价格便宜，后来就来得少了。

"张叔。"蓝舸走进去，"我来上班了。"

张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："来了？围裙在后面，自己系。"

蓝舸绕到后面，从墙上取下一条洗得发灰的白围裙，系在腰上。围裙上有一股油烟味，混着洗衣粉的香味，他已经习惯了。

他从正月十二开始在这里兼职，每天晚自习后过来，从十点半做到凌晨十二点。一个小时十块钱，包一顿夜宵。生意不算好，但也不算差，主要是做学生和附近工地的工人的生意。

"今天客人不多，你先把桌子收了，然后去后厨帮忙洗菜。"张老板指了指后面，"有桌客人刚走，碗还没收。"

"要得。"

蓝舸开始干活。他动作很快，擦了桌子，又去后厨洗了一筐碗。洗碗的冷水刺骨，把他的手指冻得通红，但他没吭声。手上那几个寒假磨出来的茧子又硬了几分，硬邦邦地硌着掌心。

干完这些，又来了两桌客人。一桌是附近工地的，三个工人，点了三份回锅肉盖饭；另一桌是两个女生，穿着校服，应该是隔壁职高的，点了两碗砂锅米线。

蓝舸端着托盘来回跑，腿有点酸，但他忍着。

十一点半的时候，店里又来了一桌客人。

是三个男生，穿着一中的校服，头发染得黄不黄绿不绿的，勾肩搭背走进来。其中一个看了看菜单，大声说："老板，来三份蛋炒饭，再来三瓶山城啤酒！"

"要得。"张老板应了一声。

蓝舸端着蛋炒饭过去的时候，那几个人正在大声说笑，声音震得天花板都在抖。其中一个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喊了一声："哎，那不是蓝舸吗？"

蓝舸抬头一看，是隔壁班的李强。高一的时候一起打过篮球，后来没什么来往。

"你在这儿打工啊？"李强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，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好奇，"高三了还打工？你们家穷成啥子了？"

蓝舸没理他，把蛋炒饭放在桌上，转身走了。

"装啥子装嘛。"身后传来李强的声音，"穷鬼还读啥子书，浪费时间。"

蓝舸攥紧了拳头。

他继续干活，擦桌子、收碗、扫地，动作比之前更用力了。他不想惹事，这份工作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，张叔愿意雇他，是因为他人勤快、不偷懒。他不能丢了这份工作。

十二点，最后一桌客人走了。张老板数了数今天的营业额，又看了看蓝舸，说："今天干得不错，这是今天的工钱。"

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，递给他。

"十块？不是说好十块五一小时吗？"蓝舸问。

"生意不好，下个月再说。"张老板挥了挥手，"这是十块钱，拿着吧，明天记得准时来。"

蓝舸接过钱，没说什么。他把围裙解下来，叠好挂在墙上，推门出去。

夜风很凉，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。月亮挂在天上，又亮又圆，把街道照得白晃晃的。学校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，另外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。街上没什么人了，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

蓝舸把十块钱攥在手里，往宿舍的方向走。

他刚走出几步，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
"蓝舸！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