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过了，宜宾的天气还是冷飕飕的。学校门口的蓝花楹树光秃秃的，枝丫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幅干枯的水墨画。2009年2月，高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天。

蓝舸骑着那辆初中就开始骑的自行车从镇上赶来，校服外套里面套了件旧毛衣，领口磨得起毛。他把车停在车棚，走到教室门口，看见黑板右上角贴了一张红纸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：

距离高考还有115天

他站在门口看了那个数字两秒，然后把书包甩到肩上，走进去。

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。开学的气氛跟高一高二不一样，没人嬉笑打闹，连说话都是压低声音的。桌面上堆满了书，一摞一摞的，像小山一样。空气里有油墨味、灰尘味，还有方便面调料包的香味——有人早餐没吃完，把馒头藏在书后面偷偷啃。

班主任老吴走进教室的时候，全班安静下来。他四十多岁，头发不多，戴着厚厚的眼镜，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圈，开口说：

"高三下学期了，没得时间给你们浪费了。"
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。蓝舸低下头，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，摊在桌面上。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座位表——新学期换了座位，他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靠窗。转头一看，郭柯楹坐在他斜前方两个位置，正在低头整理书堆。

她的马尾剪短了，扎在脑后，露出白皙的后颈。

蓝舸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秒，就移开了。

"今天上午不上课，发新书，打扫卫生。"老吴说完，转身出去了。教室里又恢复了嗡嗡的声音，有人开始对答案，有人补作业，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。

蓝舸没动。他坐在位置上，看着窗外那棵蓝花楹树。树还是枯的，但枝干上已经冒出了很小很小的芽苞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藏着什么秘密。他想起去年九月开学，第一次看见郭柯楹站在这棵树下，穿着一件白裙子，手里捧着一本语文书，背对着他。

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。

"蓝舸。"有人在叫他。

他回过神，看见前排的周明转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叠试卷。"你英语作业交了没得？放假的时候发在群头那个。"

"啥子作业？"蓝舸愣了一下。

"阅读理解，十篇，你没做？"周明瞪大眼睛，"老吴说开学要讲的哦。"

蓝舸想起来，寒假他忙着在店里搬货，每天累得倒头就睡，哪有时间做作业。但他不能这么说，就说："做了，忘带了。"

"那你赶紧补嘛，我借你抄。"

"要得。"蓝舸接过周明的卷子，低头看了两行。密密麻麻的英文，单词他认识一半，另一半连蒙带猜。英语是他的短板，从高一就差，高二更差，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以下。他不是不努力，是真的学不进去。

他把卷子塞进桌肚里，决定先不补。

中午去食堂吃饭，蓝舸排在一群人后面。食堂里人挤人，到处都是端着搪瓷碗找座位的学生。高三的窗口排得最长，所有人都想快点吃完回去自习。蓝舸打了份土豆烧肉，米饭打了四两，找了个角落坐下来。

郭柯楹端着碗走过来，坐在他对面。

"你作业做了没得？"她问。

"做了。"蓝舸夹了块土豆，"你呢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