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城夏日里难得一场的大雨,鞭炮一般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,十点左右的街道上堵满了人。
陈却走在小道上,撑着把黑伞,伞与夜融为了一体,见不着底下的人。
老旧的小区被翻新重建,比起从前要好上许多,但和近些年新建的房子总归还是不如的。外面新了,可这心还是旧的,一年又一年,仍会漏出过去的痕迹。
靠近保安亭,保安大爷的眼神早些年就不太好看清了,要等陈却凑到近前大喊他一声才行。大爷戴着老花镜,乐呵呵地抬头:“今天回来的又晚了些。银城近些年治安是可以了,就是太晚了也怕出问题,下次还是早些回来的好。”
“有事耽搁了时间。”陈却笑了笑,从手中的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递过去,“甜的。”
大爷侧头摆手道,“不行不行,年纪大了,吃不了这种,牙疼。”说着他张了嘴,指了指自己的牙齿,又向里面指了指,说:“老李家那丫头估计还在亭子里待着呢。”
陈却皱了眉,大爷啧啧两声咂巴嘴说,“又和家里人吵架闹别扭不肯回家了。”
小区里的路灯光线昏暗,陈却没听大爷说完就走了,雨越下越大,一个亭子的石墩上模糊一个人影。
“小桃。”陈却隔了有点远喊道,没人应声,他走近了才看清。
李桃穿着短款的睡衣和拖鞋,满脸的水,粘着发丝,衣服贴着皮肤。她抬眸看见来人脸上的水又多了些,“小陈老师。”
“吃橘子吗?”陈却坐在了李桃旁边的石墩上,一袋橘子在李桃眼前轻微晃了晃,袋子外表的雨水滴在鞋尖。她伸手从袋子里拿着一个握在手心,“谢谢。”
静默良久,陈却开口问:“回家吗?”
她听着愣了愣,眼泪流了下来,重复道:“没有人来找我……这里的虫子咬的我好痒。”
陈却站起来拉着她的手,“老师带你回家。”
李桃垂头跟在陈却身后,他敲了门,门打开出来的是一位中年男人。男人先是一愣,下意识侧身让开一条道,随即注意到陈却身后的李桃蹙眉道:“不好意思啊陈老师,李桃这孩子又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陈却摇了摇头,表示没什么。
李桃则是生气地往前挤开了男人,被房间里女人出来的女人拦住,“没大没小的不知道喊人。”李桃没理她,摔开对方抓住自己胳膊的手。
陈却道:“淋了雨,让小桃先去洗澡吧,别感冒了。”
“哦对对。”男人点头拉住女人的胳膊,“小桃这孩子平时在学校里还要陈老师多帮我们看着点。”
“不需要!”李桃大喊道,“你们有儿子就够了,还管我做什么!”
“你看我今天打不死你!”女人猛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,陈却却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她指着紧闭的房门大喊道,“你说我们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!你爸你妈一个月四千工资,供你上的是一学期两万的私立初中,我们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,对你不好的!你说啊!”女人被男人拦住又重新坐了回去,女人埋头捂着脸。
世界上千万种的痛苦汇聚成一条河流,同一条河流的眼泪却又有无数条分叉,一滴泪水也扭曲成不伦不类。
陈却沉默片刻,他原本前来就是要和两人讨论关于李桃的情况,临近凌晨他才离开。
灯亮起来的一刻陈却忽觉有些头晕目眩,扶住墙站了许久,客厅的正中间摆着一幅并不惹眼的黑白照片。
手机传来一阵消息提示音,陈却叹了口气,打开就是满屏的“打钱”二字。
五年前他的父亲在工地里折了一条腿,那块地是重点的项目,拿了不少的钱。能带来价值又受了委屈的小孩是容易被娇惯的,他买了房,两个人没多久就搬走了,陈却没有,因为舍不得,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。
上个月他的钱就输完了,陈却知道后很平静的接受了每个月一千五的抚养费,还好他只是一个人,从小到大都好养活。
他拿不到贫困补助,学费是勤工俭学攒的,连裴寂留下来的钱他也只动过一次,七十七万,他一点没余的全部捐了。
总有人比他更需要,也更渴望活下去,至于他嘛,陈却只是笑一笑,希望还是放给仍需要希望的人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