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,一只蝴蝶的振翅掀起了一阵风,从此以后,裴寂的每一天都生活在那一年永不停歇的风中。
裴寂在二叔家住了也有几年,家里的房间不够,他和堂弟裴映之睡在一张床上,小时候两个半大点的孩子睡起来是刚刚好的,现在长了个子,睡起来就是互相挤在对方怀里,薄薄一层热汗。
寄人篱下裴寂说不上有什么不好,也说不上有什么好,和家一样,他始终徘徊在外,见不得生命留在身上的任何痕迹。
一个月前裴寂的父母在家里打了起来,窗户被水杯砸出了裂痕,破了一个口子,碎了一地,吵了两年,吵得邻居受不了报了警,两个人才闹着要离婚。
为此裴寂的奶奶专门来了一趟,盯着裴寂板起来的一张小脸,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,和裴寂的妈妈商量让裴寂跟着自己住。
从二叔家搬出来的那天难得不下雨,是个大晴天,裴寂收拾完,要带走的东西只有一个书包,剩下的东西,谁问起裴寂,他都只摇头,漠然地让人丢了。
家里人正帮他办理转学的手续,裴寂则自己一个人走在回奶奶家的路上,背着深蓝色的书包,书包装得鼓鼓囊囊。
拐过一个转角,裴寂一眼看见巷子的尽头,一个两层的楼房,正对门前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。
凑近了裴寂才彻底看清,枣树下站着两个和他一般大的小男孩。其中一个站在后面些叽叽喳喳的小孩回头,和裴寂对上视线,慌得手一抖,佯装镇定地朝裴寂点了点头,也不等裴寂反应,一下子就从他身边冲了出去。
枣树的树枝被拽得“沙沙”摇摆,枣子咕噜噜落了满地,这时刮起了一阵轻风,白鸟在天空盘旋鸣叫,裴寂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面前跳动的身影,紧紧跟随,注意力未被其它吸引半分。
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,裴寂只站在那人的不远处并不上前,也不离开,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见一个这样的人而感到了好奇,为此他选择了驻足。
那人伸着手往上蹦,身体微微向前倾,落地时差点崴了脚,裴寂不由笑出了声,阳光明媚,一片枣树上有些黄的叶子被风吹得碰上了他的脸颊。
风停了,那人扬起了眉,嘴里嘀嘀咕咕,终于是回了头。
一张有点婴儿肥的白净小脸,表情呆愣,他的怀里抱着一堆枣子,圆溜溜的眼睛瞧着裴寂,十分可爱。
裴寂直愣愣地看着他,浓密的睫毛眨呀眨,他的瞳孔一瞬间微微放大,几不可察,瞳孔中倒映出对方稚嫩的眼神。
他好像——遇见天使了。
那一刻,裴寂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,他空空如也的内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重量,一点又一点,被塞的满满当当,沉得往下坠,他再一次感知到了幸福的存在,并不虚无空洞,那是溢满到他会觉得恐慌和沸腾的,难以言喻的情感。
停止的时间开始了自己的流速。
同样从此刻起,命运的诞生开始了对时间的馈赠。
许久,对方往前走上几步,站定在裴寂面前,独属于太阳的气息袭来,裴寂甚至觉得对方或许能和空气融为一体,他感受到了对方无处不在,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包裹,被拥抱。
裴寂就静静看着他在怀里的枣堆里扒拉几下,接着抬头笑吟吟地看向自己,伸出手,掌心是一颗青涩的枣子。
裴寂看愣了,没接,也没说话,只直勾勾地盯着对方。
那人嘟囔一声,声音清晰,裴寂听见了,这才回过神来,自我介绍说,“我叫裴寂。”顿了顿,觉察到对方可能误会了什么,他耐心解释道:“我不是偷枣的,这是我家的院子。”
对方的耳尖和脸颊因为裴寂的话迅速升温,他干巴巴笑了几声:“哈哈……原来这是你家的院子啊…哈哈。”
裴寂克制住雀跃的内心,笑弯了眉眼,语气轻缓,极尽温柔:“你要和我做朋友吗?”
觉得这样还不够,裴寂补充道:“那样我家的枣子就都归你了。”
裴寂观察到那人的脸好像更红了,结结巴巴的点头应了声好。他有点紧张:“裴寂,非衣裴,寂静的寂。”
伸手握住对方的手,裴寂激动地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嗯,名字吗……”他愣怔一瞬,反应慢了半拍,又慢吞吞地试图抽回手,裴寂先是握紧随后松开,他接着拉过裴寂的手,打开他的掌心,一笔一划又歪七扭八地写下了两个字,然后停下再次将手放回了裴寂手心回握住。
裴寂眨巴眨巴眼睛,郑重其事道:“陈却你好,我是裴寂。”
陈却咯咯笑了声,“裴寂你好,我是陈却!”
“你想去我家里玩吗?”柔软的触感,裴寂垂眸手指划了划陈却的手问。
陈却“啊”了下,问:“可以吗?”
“可以,只要你愿意。”
他露出一个笑容,语气也一下子变得欢快,“好啊!”
缓慢地松开了握住对方的手,手指一点点抽离,裴寂领着陈却进了家门,将书包放下,拉开了拉链,从中看见红色书本的一角,裴寂顿了顿,把书翻了出来递给陈却。
陈却微张开些嘴,愣了愣。
“礼物。”
“给我的吗?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!”陈却开心道,“这讲的是什么故事啊?”这还是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礼物,意义非凡,因此也格外的珍惜。
他看了看,封面上是一个低着头,长发遮住眼睛,穿着白色短袖的少年,左肩膀上有一只胖墩墩的小鸟正看着前方,底色是血红色,陈却很喜欢的紧抱在怀里。
陈却抬眸,那双灵动有神的眼睛,笑着闯入裴寂心底,在他一片荒芜的精神里种下一朵花,鲜艳夺目,令整片枯土都染上春色。
“裴寂?”陈却歪了歪头。
“嗯。”裴寂不自觉扬起嘴角,思索片刻说:“是一个比较治愈的故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