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的风裹挟着细雨。
房间昏暗,裴寂辗转反侧,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。
身体抽动发颤,他再次不可避免地梦见了很久以前,最噩梦的那一年——是离开陈却的第一年。
忘记一个相处很久的人很难,一个爱过的人更难。
一个没有窗户、不会开灯的房间就是裴寂的全部,他蜷缩在被子里,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。
房间内伸手不见五指,寂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,黑暗被无限放大。
枕头上的泪痕湿了干,干了又湿。
如同他的记忆,一开始是记不清一些细枝末节,随后变成了忘记一整块记忆,像上千块被打乱的拼图,好不容易拼上了这一块,另一块马上就又掉了。
他抓着头发,扯下来一把,苍白到有些灰色的皮肤上是密密麻麻的青紫和交错的红痕,伤痕爬满手臂。
每一天对他来说和同一天无异,他总控制不住地抓伤自己,望着不存在的窗户发呆,一个人自言自语。
许久,他觉得自己确实是病了,而且病入膏肓,无药可救。
因为他再一次看见了近在眼前的陈却,看见他笑吟吟地看向自己,嘴巴一张一合的说话,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。
坐在床沿,面对黑漆漆一片的墙壁,裴寂的嘴角不自觉往上扬,全神贯注地听着。
这样的梦,裴寂反反复复做了两年多。
刚从精神病院出来的第一个星期,他见完外婆后就发了高烧。
状态好不容易稳定,他迫切想要寻找,却发现自己再也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,除了回忆,其它所有,梦醒后他忘得一干二净。
那个人的相貌、声音、名字……
恐惧蔓延至心脏,如潮水将他吞噬殆尽。
“我会被接受吗?”裴寂心想,数不尽的问题盘旋在他脑中。
他还需要我吗?
他爱我吗?
他,还记得我吗。
裴寂再次失眠了。
大口喘气,被子顺着动作滑落,睡衣下摆往上卷起,四肢僵硬,汗水浸泡掌心,粘腻潮湿。
他长长呼出口气,在空气中起雾。
光脚踩在瓷砖上,走向厨房的洗手池,水“哗啦啦”流下。
手指传来刺骨的灼痛,裴寂猛然回神,下意识把手抽回大步往后退,带着痒意。
裴寂垂眸,静静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房间内没有开灯,只剩窗户撒下的细碎月光作为唯一光源。
水还在流淌,裴寂的思绪不受控制想起离开那天——是个风和日丽的,盛夏季里边边角角的一天。
他从医院回来,收拾他能带走的、不怎么多的东西。
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要怎么和那个人开口,说自己不得不离开了。
和往常一样路过桥边的那家小卖部,裴寂走进去,心想要给人带点赔礼,不然他肯定会生气的。
苹果味的棒棒糖被他揣满一整个口袋,刚抬脚要出去,后方嘹亮的声音传进耳里。
“我要是这两小孩的爸妈我非打死不可!”裴寂脚步顿住,就听见后面的男人砸吧嘴说,“不如一出生就掐死,省得丢人现眼。”
“这父母也是可怜,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儿子要和男人在一起不伦不类就算了,还寻死觅活,听说还是两个高中生,真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。”
“我说怕不是中邪了……”女人的声音顿住,随后惊喜地喊道:“欸,是小裴吗?”
裴寂愣住会儿,有些僵硬地转头,在看见身后人的脸时说:“……阿姨好。”
女人热情地拉过裴寂的手,笑吟吟的说,“小裴中午来阿姨家吃饭啊,阿姨正好感谢你这几天照顾我家小宝,老师都说他这次考试进步很大呢!”
“谢谢姨,不用了。”裴寂低着头,“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“真不来姨家吃饭?”
裴寂摇头推辞,背影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想着刚才听见的声音,脑内一片混沌的难受,被撞得七零八落的思绪开始回溯,裴寂不受控制的想起一个半月前的事。
闷热的天气,校内异常的安静,星期五放学的时间要早上很多,已经过了有半个小时,大部分的学生都已经走完了。
寂静里,裴寂上楼梯的脚步声就格外明显,他回到教室,在陈却桌位旁停下弯腰,帮陈却来拿他忘记带走的作业。
经过一个拐角,楼梯边的一间教室传来声响,裴寂没太在意,往下走了两个台阶忽地隐约听见了陈却的名字,他一下子就顿住了,转身走回去。
从未关紧的后门门缝里看见有两个人坐在一起,其中一个人手里握着手机,含糊不清地说:“二班,和裴寂是同桌的那个?”
“哎呀,”另外一人用肩朝右边拱了拱,打趣道,“你还知道裴寂?”
“光荣榜上不年年都挂他的名字和照片,每次拿奖都有他,想不知道都不行。”他微微蹙眉,抬头收起手机,打量旁边人一眼,才问:“所以你刚才说他同桌什么来着?”
“啧。”那人原本调侃的神情瞬间变得厌恶,“基佬你知道吧?”
“嗯。”另一人点了点头。
裴寂听得不是很清楚,但也够了,他瞳孔地震。
“就隔壁高中那有对同性恋你知道不?前几天我逛我们学校论坛的时候看见有人讨论这个,里面竟然还有人帮同性恋讲话,主页一看还是个男人,他妈的恶心死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