淤积在身体深处如冰冷铅块般的绝望,被父亲的体温一点点融化,取而代之的,是久违的、温热的血液在血管中重新奔流。
“我仔细想过了,莉莉丝。”
紧紧拥着我的父亲,声音透着被逼入绝境的焦灼与战栗。
“我要立刻退位,把公爵的头衔传给你。这样一来,哪怕你服用违禁药物的丑闻被王室察觉、惨遭退婚,只要你还是公爵家的家主,你的下半生……总归能有个保障……”
太过突兀,又太过笨拙的提案。
父亲为了我,正试图抛弃一切,拼了命地想为我铺一条哪怕残破的后路。
那番话语背后,是刻骨铭心的悔恨,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、誓要死守我的决绝之爱。
我的眼眶阵阵发酸,原本灰暗的世界,竟一点点染上了鲜活的色彩。
“不必了,父亲。其实……我服药的事,殿下早就知晓了。可即便如此,他也没有抛弃我,而是选择将我护到了最后。”
“什么!?……怎会……”
父亲双眼圆睁,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,他因为忌惮王室雷霆之怒而绞尽脑汁为我谋求的退路,竟然早被殿下的羽翼彻底封死——且同时,也化作了最坚固的壁垒。
“所以,我没事的。我一定能挺过去的。”
我冲他露出了一个充满力量的笑容。父亲却痛苦地扭曲了面容,揽着我肩膀的手又收紧了几分。
“莉莉丝……只要你没有在勉强自己,那就好。”
良久,父亲发出一声沉重而苦涩的叹息。
“至于艾莉娜和米卡莲的事……我也重新考虑过了。那孩子终究是在市井里长大的,与其继续把她强留在公爵府,倒不如让她以平民的身份活下去,这对她自己也好。今天我就安排她们离开公爵府。”
这是为了保护我,而进行的彻底清洗。
那个足以威胁我正统地位,那个曾让我嫉妒发狂、恐惧到夜不能寐的异母姐姐。
父亲企图通过切断她的存在,将我世界里所有的不安因素连根拔起。
若是换作从前的我,得知她被扫地出门,定会松一口气。
但现在,一切都不同了。
“不,父亲。将艾莉娜姐姐迎回公爵府,这个决定没有错。”
我扬起下颌,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否决了父亲的提议。
我用右手死死攥住自己的左臂,攥住那片布满狰狞刀疤的肌肤。
已经不痛了。
“我也想见见艾莉娜。姐姐她……不是用那种蠢透了的方式,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命,也要为我讨回公道吗?”
恐惧的余烬确实还在隐隐作痛。
但比恐惧更炽烈的某种东西,驱使着我开了口。
“父亲。……我也想,见见艾莉娜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斩钉截铁的意志。
那个曾经只让我感到嫉妒与自卑的姐姐。
可是,艾莉娜并没有出卖我那致命的秘密来稳固她的继承权。她宁可冒着失去公爵之位的风险,也要替我向那群男人挥剑复仇。
那是艾莉娜独有的、笨拙到极点的,爱的证明。
“我必须向她道个歉。我自顾自地害怕她、排斥她……却瞎了眼般,根本没有察觉到她对我的温柔。”
父亲深深地点了点头,粗糙的指腹轻轻梳理着我凌乱的樱色长发。
他的指尖仍带着些微的战栗,却再也感受不到往日的压迫感,传来的,只有属于一个老父亲笨拙而深沉的慈爱。
“好。去见见她吧。艾莉娜那孩子,必定也在挂念着你。”
父亲顿了顿,嘴角破天荒地扯出一抹略带羞赧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