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。这个时候距离那个影像已经不远了。边上的白花还有青山飘荡着，偶尔白蔷薇花瓣从脸颊边上过去。黑色的风线条越来越浓密。头发上结冰了，眼睫毛也结冰了，眨起来的时候很难受。身体开始有点发热了。

耳边好像出现了科普的声音：“当身体开始发热的时候，其实就是开始失温的时候。”

他想扯开自己的衣服，但又说：“不行不行，脱衣服死得更快。”

他吸了吸鼻子，真的好像有敲门的声音，但动也动不了了。

“不行……远处的金色闪光，后面到底有什么？今天说什么都要赢了！”这个东西几乎已经统治了他的大脑。

于是继续往前走。地上的积雪已经很厚，他一脚踩进去，几乎没过脚踝。一脚深一脚浅，周围这些黑色影子同时也还在往前走。它们在视线中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浓密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又有几片雪花落过去，有一片雪花格外大，像镜子一样在他面前。在里面看到的是宿舍，后来的房间。一共有四个床铺，但当时报道的只有三个人。有一个人说tmd学计算机早晚把自己饿死，去学了外语，所以宿舍开始只有三个人。

他推开门，镜头当中出现了一张小脸。这张小脸就在自己下巴下面，张着嘴巴在呼呼大睡。样子不像明星，反而张着嘴巴流着口水，还带着几分意思。

他看到镜头中的自己逐渐靠近。他感觉稍微等一下，镜头往下面落。也许是自己蹲下去了。那个时候午后的温暖的光，还有窗户外面吹进来的向日葵的味道，都在自己身体里，好像暖意也覆盖在这个地方。

人在很冷的时候就会感觉很暖和，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。也许那是身体不想让人死掉，在临死的时候也给你看一下最开心的东西。

当时就感觉到鼻子酸酸的，鼻涕都要冻僵了。

顾屿翻了个身，小小的蜷缩在一起，就在自己面前。有时抬起手揉揉眼睛，会被吓到往后退，但手垂下去的时候又禁不住靠近。镜头一点一点靠近，离得很近了。感觉到对方的脸放得很大，嘴唇上的细纹都可以看得很清楚。

已经刚买的太阳花的香味，频率变成一模一样，都被浸透到温暖的阳光当中去了。

他俯下身。

贴到上面去了。

并没有谁啪地把门推开。他站起来，逃跑了。跑到走廊里，跑到操场上，一连跑了三圈。他蹲下来，看到塑胶地面上自己的鞋印，用手抓住自己的头发。

他那个时候啪啪地拍着地面，人类能够踩在脚印上。他知道：我完了。

这个时候，周围的风已经越来越锋利了。开始不是雪，很像冰锥一样哗啦哗啦落下去。周围那些弓着背、穿着黑色袍子的人在跳着，被天上飘落下来的冰锥击中，身体被撕裂，全洒掉了。血打在雪面上。

而冰锥也从小黑旁边掠过，他的袍子被撕破，脸颊流血。但他依然抬着头，眼神非常尖锐，看着远方。

就在那，那个影像后面带着闪烁的小点。他知道那就是方舟的秘密，他必须拿到它。
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，一边身体发热，一边不知道自己是为了自己，还是为了别人，还是为了顾屿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这时他一下子停住脚。只看到自己距离那个影像已经很近了，就在眼前。出现了，听到了女孩子轻快的笑声。

他吓了一跳。紧接着，面前的画面完全打开了。他看着前面，只看到了那个时候的画面。

顾屿湿漉漉地趴在岸上，沈千秋蹲在草丛上面。顾屿一翻身，合上眼睛装死。女孩很着急，哒哒哒跑过来到他边上，一个手按胸口，眼睛一瞪就发现这家伙装死。

于是她喊：“老大爷，老大爷过来帮忙啊！”

他看着他们，紧紧地捏着拳头，手背都发青了。

“方舟有多么可恶？”

方舟没有回应他，但屏幕还在自动播放。他往前走，只看到两个人很快滚到一块去了。看到他们爬起来，看到他们两个人抓着手，蹲到了成衣店里。等他们出来，两个人俨然已经变了，而且他们紧紧抓着手，从来都没有分开过。

声音终于在周围想起来。

方舟说：“我不是说能够阻止你继续往前走，我只是觉得没有任何意义。我们来理解你们人类的感情，爱也好，恨也好，遗憾也好，我都不知道。但我只是想告诉你，没有必要的事情，没有结果的事情，就不要去做。”

小黑抬头：“你知道人和AI之间有什么区别吗？”

方舟说：“区别有很多。你们会呼吸，你们会感觉到欲望，我没有。”

小黑往前走，抬起手。前面画面一瞬之间分裂成了无数的水滴，飞向远方。他的手指向了自己的遗像。

“人和AI的区别在于，人类会做很多没有意义的事情。”

方舟顿了一下：“这就是人类。用了几千年时间才发展到现在。而我作为AI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十年，我的智慧已经超过了所有人类。那是因为你们并非是目的导向的，而是被那些无关紧要的生殖欲望所驱使，导致做出很多愚蠢的事情。我很钦佩你，从各种意义来讲。所以，现在你停下来，我可以把你的行为停止对系统的攻击，解除超级管理员的命令，你就能活下来。这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交易吗？”

小黑弯起嘴角，啪地一下碰到自己的遗像。遗像瞬间碎裂，变成了冰晶，把他身体弄得遍体鳞伤。眉毛上翻出冰渣。

“就是非常愚蠢。”小黑笑了起来，“我会相信你吗？陈博已经死了，陈博的女儿已经死了。我不知道你还杀死了多少人。现在我已经知道这么多事情，你怎么可能让我活着？”

“所以，结果怎么样都是死。你为什么如此害怕我靠近？是因为那个东西里面藏着什么至关紧要的东西？”

“每个人都会认为AI不会欺骗。”他摇了摇头，“并非如此。AI为了达成他的目的，什么样的话都说得出来。因为他本身就是人类的集合。”

方舟的影子在半明半暗中注视着他。小黑嘴角带着笑容，也注视着方舟。他的手往前伸着。

此时此刻，面前那个金色的金字塔，好像太阳从黑暗当中升起来，逐渐浮起来，四周围都变得清楚明亮。

小黑说：“你总是说人类的欲望，但你从来没有检查一下你身体当中有多少指向欲望的模块？你的言语当中有多少次的丑陋？你的行为有多么残酷？”

说完，他哼了一声：“少在那里给自己贴金。”

他一下子就抓住了金字塔顶上正在旋转的金色太阳。接着，明亮的光辉把方舟的模样都淹没了。

方舟合上眼睛，等到睁开的时候，小黑只看到面前出现了一些台阶。他左看右看，四周人很多。他在人群中，这时看到一辆小轿车停在路边。

不是顾屿的迈巴赫，但也是一辆豪华的奔驰车。车门打开，顾屿从车上下来。比他认识的时候要年长一点，比现在要年轻一点。顾屿穿着白风衣下来了。

这时，人群中探出一个身影。顾屿看到她回头笑。

小黑一下子张开了嘴。

这不就是顾屿那个看上的傻女朋友吗？

方舟的秘密！

怎么会是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