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海边回来的那天,我没有直接去机房。
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,阳光从西边照进车厢,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。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,等人走完了才站起来。车厢空了,座椅上留着别人落下的东西——一个空水瓶,一张揉皱的纸巾,一份翻了一半的报纸。它们的主人下车了,去往各自的生活。我拿着自己的东西,跨出车门,站台上的风很大,吹得我眯了一下眼。
我去了烈士陵园。
松柏还是那些松柏,种得很整齐,像站岗的兵。地面上落了一层松针,踩上去软软的,没有声音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地上,一条一条的,像黑色的河流。
于铭的雕像在东边,靠里。
我走过去的时候,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青铜的身影。他抬头望着天,那个姿势我看了很多次,每次看都觉得他在看什么。不是云,不是鸟,不是飞机。是更远的东西。远到只有他能看见。
我坐在雕像旁边,靠着基座,把腿伸直。眼前是一片松柏林,松柏的后面是围墙,围墙的外面是马路,马路的再外面是楼房,楼房的再再外面是人海。此刻只有我。和于铭。
我开始说话。
“我去看她了。”
我说得很轻,像怕被人听见。
“她走了。你等了二十七年,她也等了二十七年。现在你们应该能碰上了吧。”
风从松柏间穿过来,凉凉的,吹在我的脖子上。我缩了一下,没有停。
“她爸选了她十八岁的照片。你还记得她十八岁的样子吗?白衬衫,披肩发,很好看。眼睛亮亮的,像那种——还没被生活欺负过的样子。”
我顿了一下。
“你写的那封信,周远给我讲了。他说你不想给她看的。他说你写的时候,他在旁边,还打趣你。你说‘不会给她看的’。你说得很轻,但他听见了。”
“他没听你的。”
风大了一些,松柏的叶子哗哗地响。我抬头看了一眼于铭的雕像,青铜的脸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还在望天,没有看我。
“我不知道你怪不怪他。他后悔了二十七年。今天他跟我说的时候,哭了。一个快六十岁的人了,站在矮松前面,哭得没有声音。他说他不知道会这样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松针。夕阳往下沉了一点,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。影子更长了,从雕像的脚下一直延伸到松柏林那边。
“我知道。你为什么不告诉她。你不是不想让她知道,你是怕她知道了之后,会变成后来的样子。你怕你的爱太重了,她接不住。你怕她知道了你喜欢她,她就没办法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。”
我看着于铭的脸。青铜铸的,没有表情,但那个微微仰起的角度,像是在听。
“你猜对了。”
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我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“她真的没接住。她接了一辈子,也没接住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海风的味道好像还在鼻子里,咸咸的,凉凉的。还有香的味道,檀香的,浓的,闷的,散不掉的。
我睁开眼,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。
“她说谢谢我。她在信里说的。她说谢谢我把你拍成了一个人,不是英雄。她说我是第一个把你当普通人来拍的人。她是替你谢谢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