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从矮墙那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咸味。我站在灵堂门口,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水面,没有浪,只有很细很细的波纹,像一张被风吹皱了的旧床单。
然后我看见了三个人。
他们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,沿着那条窄窄的水泥路,一前两后。远远的看不清脸,但那个走路的姿势我认得。中间的步子最大,肩膀很宽,但有些驼了。左边那个瘦高,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,像还在找什么平衡。右边那个走在最后,步子不急不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周远、赵城、孟怀泽。
他们看见了我。没有人招手,没有人喊名字。只是眼神碰了一下,然后各自收回去。像三个来看老朋友的人,在门口遇到了另一个认识的人,不需要寒暄,因为大家都知道来干什么。
我让开门口的位置,侧身站在一边。他们三个从我面前走过去,孟怀泽走在最前面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但也只是顿一下,没有停留。
我没有跟进去。我站在门口,透过开着的门看着他们。
赵城先走到棺材前面,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十八岁的照片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动了。然后他低下头,不是鞠躬,是那种——把脑袋垂下去,像脖子上挂了什么重东西。他的肩膀抖了一下,很快,像打了个寒颤。赵城从旁边拿了香,点的时候手有点抖,火苗晃了几下才稳住。他把香举到额前,弯了三次腰,每一次都弯得很低,低到我看不见他的脸。
周远接在他后面。他没有看照片,他看的是棺材本身。浅色的木头,很小。他盯着那个长度看了几秒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然后他接过香,拜了三拜。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在放慢镜头。每一拜都停了一拍,香举在额前,不动,像在等什么。
孟怀泽最后一个。他没有拿香。他走到棺材前面,站定,看着那张照片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手在发抖。不是那种剧烈的抖,是那种——你把手指伸进很冷的水里,拿出来之后,神经末梢还在跳的那种抖。他站了大概十几秒,然后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相框的边缘。不是摸,是碰。像碰一个很烫的东西,碰一下就收回来了。
他退后一步,转过身,往外走。
他没有看我,但他走的方向是我这里。他走出灵堂的门,在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,走到矮墙那边去了。他的背影对着我,面朝海,一动不动。
赵城在里面待了一会儿,也出来了。他看了我一眼,点了下头,我点回去。他没有说话,走到矮墙的另一边站着。
周远是最后一个出来的。他走到门口,没有像赵城那样去看海,而是走到我旁边,站住了。
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他的声音比我记忆中老了。
我跟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,离开灵堂的门。灵堂侧边有一排矮松,种在水泥花坛里。周远背对着灵堂,面朝着那排矮松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。他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拿出打火机点烟。
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,灭了。他用手拢住,又打了一下,着了。他深吸一口,烟头亮了一下,然后暗下去,变成一小截灰白色的灰。
他抽得很慢,一口,等很久,再一口。烟雾从嘴里出来,被风吹散,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没了。他的眼睛看着那排矮松,但我知道他没有在看矮松。他在看别的东西。在一个很远的地方,在一个很久以前的时间。
风从海那边吹过来,把烟吹到我的脸上,我闻到了烟草味,还有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。
他抽完了第一根。把烟蒂在花坛的水泥沿上按灭,按了很久,像是怕它没灭透。然后他拿出第二根,点上。
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,他开口了。
“我对不起她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我没接话。他在说林溪。
“那封信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它在那里。”
又停了。他抽了一口烟,吐出来。烟雾在风里散了。
“于铭写那封信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。他趴在桌上写的,写了很久。我问他写什么呢,他说废话。我说给家里写的?他没说话。我凑过去看,他用手盖住了。我说你搞什么鬼,他笑了笑,说你别管。”
周远的手指在烟上轻轻弹了一下,烟灰掉在水泥地上,被风吹散了。
“后来他写完了,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。我打趣他,说你终于开窍了。他说开什么窍,我说你别装了,写给谁的?他没说,但我看那个信封上写的是林溪。他承认了。”
“我说你不是怂了一辈子吗,怎么突然敢写了。他笑了笑,说写是写了,但不会给她看的。”
周远停了一下。
“他说得很轻。但是,我听见了。”
风大了一些,矮松的枝条晃了一下。周远把第二根烟抽完了,又按灭了。他没有再点第三根。他把烟盒和打火机捏在手里,捏了很久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抽一根,又像是忘了手里还拿着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