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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空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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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机房的灯管有一根坏了,忽明忽暗的,像呼吸不顺畅的人。我看它闪了很久,忽然觉得那个灯管像我。像我的心跳。它还想亮,但它坏了。它闪一下,暗一下,闪一下,暗一下。它不知道自己是该灭了还是该亮着。

我的眼眶热了。不是那种“想哭”的热,是那种——你憋了很久,终于憋不住了。眼泪没有掉下来,就堵在眼眶里,热热的,模糊了视线。我看不清天花板了,看不清灯管了,看不清那个忽明忽暗的光。我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,像雾,像海面上的水汽,像她信里那些没有情绪的字迹。

她走了。她真的走了。

我之前一直觉得她还活着,活在海边,活在那间小房子里,活在数学课的讲台上。只要我不听到任何坏消息,她就在。现在消息来了,她就不在了。我的一个“觉得”,撑了五年。五年里我没有去找她,没有去打听她,没有给宋薇发过一条消息问她好不好。因为我怕。怕听到好消息——她结婚了,她有孩子了,她走出来了。那我会替于铭难过。也怕听到坏消息——她病了,她走了,她根本没走出来。那我会替她难过。我选择了不知道。我以为不知道就是没发生。

现在我知道了。

我弯下腰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手掌是凉的,脸是烫的。那个温差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块烧了一半的炭,外面凉了,里面还红着。我保持着那个姿势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一分钟,可能十分钟。时间在那段时间里是不存在的。我只知道我的手心湿了,不是眼泪流下来的,是眼睛闭得太紧,水从眼角渗出来的。

我想起于母说的那句话。“她那时候就懂得替别人心疼了。”

她从小就会心疼人。心疼弟弟,心疼于铭,心疼她父母,心疼我。她没有心疼过自己。她把所有的疼都给了别人,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。咽了二十二年。胃装不下了,就装在心里。心装不下了,就装在骨子里。最后整个人都装满了,装不下了,她就走了。

我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
天已经黑了。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在路灯昏黄的光里,像老人的手指,伸向天空,什么都没抓住。风很大,吹得树枝摇来摇去,影子在地上晃,忽长忽短的。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,那就是我。一晃,一亮,一暗,一长一短。我在这五年里以为自己稳了,以为自己走出来了,以为我可以在每年秋天去一趟陵园、放一束花、签一个名、然后回来继续过日子。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把于铭和林溪放在心里的一个抽屉里,需要的时候拉开看一眼,不需要的时候关上。

我现在知道了。那个抽屉关不上了。

因为里面有个人死了。她不在那个抽屉里,她在海里。抽屉里只有她写的信,只有她的字迹,只有那句“您很适合做导演”。我关不上了。我不想关上。
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玻璃凉得刺手,我没有缩。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,凉意从额头渗进来,和眼眶里的热撞在一起。我不知道哪个更真实。可能都是真实的。凉是真实的,热也是真实的。她活着是真实的,她死了也是真实的。二十二年是真实的,一秒也是真实的。

我站了很久,久到窗玻璃上被我额头的温度捂出了一个热乎乎的印子。我把额头拿开,那个印子慢慢变淡,消失了。玻璃又变凉了,和刚才一样。好像从来没有一个额头抵过它,好像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这里,为另一个人难过。

我想喊她的名字。张了张嘴,没喊出来。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喊。是像以前那样在心里默念的“林溪”,还是像现在这样——“林溪”。两个字,不一样了。以前默念的时候,她活着,在海边。现在念的时候,她在海里,不回来了。我念不出口。

我转过身,走回桌前。把信封拿起来,贴在胸口。纸是凉的,但贴着贴着就热了。不是纸热了,是我自己热了。我把我的温度给了它,它把我的话收了进去。她听不见,但她会知道。因为在海里,没有距离。

窗外起风了,槐树的枝丫摇了一下,又停了。我站在那里,握着那封信,站了很久。天彻底黑了。机房的灯管还在闪,忽明忽暗的,像一个人的心跳。

我把信放回抽屉,锁上。

明天,去买票。去海边。

不是去参加葬礼。是去送她。

她一个人走了二十二年,最后那段路,我去送送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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