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溪死了。”
这四个字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时候,我先是没听懂。
不是听不懂中文,是那个意思没有抵达我的脑子。它像一颗子弹打在了防弹玻璃上,碎了,渣子落了一地,但玻璃没穿。我听见了声音,听见了“林溪”和“死了”这两个词拼在一起,但它们没有进入我的意识。我的脑子把它们挡在了外面。
然后玻璃裂了。
世界安静了。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,是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同一个频率——嗡嗡的,像远处的发动机,像蜂群,像血液冲过耳膜。机房里的空调还在吹,时间线还在走,老裁缝的手还停在半空中,尺子没掉。但我感觉不到那些了。我只感觉到一个东西从我的胸口往下沉,不是掉,是沉。慢慢的,稳稳的,像一艘船进水了,不是一下子翻的,是你看着甲板一点一点往下陷,你知道它要沉了,但你什么都做不了。
宋薇还在说话。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,像收音机没调好频率。我听见了几个词,一个一个地从杂音里蹦出来,像石头从雾里扔过来。
“自杀。”
我闭上了眼睛。
“葬礼。”
我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不是要去握什么,是无意识的,像被电击了一下。
“你来吗?”
我不知道她问的是“你来参加葬礼吗”还是“你来吗”。可能都是。我张了张嘴,声音出来了,但不是我想说的话。我说的是“嗯”,或者“好”,或者“我知道了”。我记不清了。我只记得那三个字——你来吗。
宋薇挂了。
手机屏幕暗了,映出我的脸。灰白色的,嘴唇发干,眼睛底下有两道很深的纹路,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。我盯着屏幕里那个人看了很久,觉得他不像我。他像另一个人。一个我在哪里见过的人。可能是于铭,可能是林溪,可能是每一个被留在原地的人。
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,看不见了。
然后我坐着。
空调还在吹,冷风对着我的后脑勺,凉飕飕的。我没有动。我在想一个词:自杀。她自杀了。她用了二十二年,从吉安走到海边,从海边走到京城,从京城走回海边。她用了二十二年,在陵园的登记册上签了几千次自己的名字。然后她选了这条路。
我忽然想起她信里的那句话。“您还很年轻。”
她还年轻。她也还年轻。但她不觉得自己年轻。她觉得自己的路走完了,把剩下的日子折好了,装进信封,寄给了我。
痛不是一下子来的。
它是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,像地下的水,你不知道它从哪里冒出来的,等你发现的时候,脚底下已经湿了一片。先是胸口,闷闷的,像被人按住了。然后是喉咙,紧的,咽不下去东西。然后是眼睛,涩的,但没有泪。最难受的是手。我的手开始发抖,不是怕,是那种——你想抓住什么,但什么都抓不住。
我想起那封信里的字。一笔一划,安安静静的。她说“您很适合做导演”,她说“希望您能继续做下去”。她写这些话的时候,手有没有抖?她的信纸有没有被眼泪洇湿过一片?我不知道。我什么都不想知道。我只知道她现在不在了。不在海边,不在陵园,不在吉安,不在任何我能到达的地方。她去了一个我够不到的地方。
我去过海边。她去过的那片海。我在沙滩上坐了一下午,看浪一下一下地打上来,又退回去。我当时想,她每天看这个,不腻吗?现在我知道了。她不腻,因为她在等的不是浪,是一个人。那个人没回来,她也不走。现在她走了。不是不等了,是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