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起来,脸贴着玻璃。落地窗映着我的影子,还有身后壁炉的冷灰、书架上的书、窗台上的月季苗。影子叠在湖面上,湖面上叠着远山的粉。看了很久,穿上鞋出了门。
沿着昨天何姐指过的那条徒步路线走。出了镇子,过了一座小石桥,路开始往上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到了。
桃花就在路边。一排,沿着山腰缓坡展开。还没开——枝条上全是花苞,密密匝匝的,圆鼓鼓的,尖上透出一点粉,远远看去像山腰系了一条浅粉的带子。
我站在树底下,抬头看。
花苞把枝条压弯了,密得看不见天。
伸手够一枝,拉到面前。花苞外面裹着一层深色的萼片,紧紧地扣着,从缝隙里透出一线粉。硬的,还没松。松了手,枝条弹回去。再过半个月就开了。
就这么站着,站了很久。久到风吹过来,花苞在枝头微微晃,像无数小拳头攥着,等着松开。
想起祖父的手记。三月十二,北坡的笋冒了头。那是山下的时间。山上慢。
我忽然明白了——祖父写那些的时候,大概就是站在这片山里,看笋冒头,看泉变凉,看柿子变红,看猫卧在炉边。不是在看风景,是在过日子。日子过着过着,就写下来了。我也想写下来。
回到家,天快黑了。
在书架上找了半天,行李箱里没有笔记本。翻了翻厨房,发现抽屉里有一本线圈本,牛皮纸封面,空白的——不知道上一任房客留下的还是谁配的。
坐在书桌前,翻开第一页,写了日期。
"三月十八。翻土。半块地。右手水泡一个,已破。"
想了想,又写:
"山腰桃花没开,但快了。花苞圆鼓鼓的,尖上透粉。还没开,但快了。"看了看这两行字,有点干巴巴的。跟祖父的手记比差远了。祖父写"嫩",一个字就把笋的口感写完了。我写"粉的,一整片",像在写报告。
还是合上了本子。
窗台上,月季苗的芽还是闭着的。但今天太阳好,土晒了一下午,摸上去是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