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雯看着“有一点”三个字,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很真。她想象张洁此刻的样子。坐在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,窗外有老槐树,桌上放着歪熊猫的保温杯,手机屏幕亮着,眼泪在眼眶里转。她不会让它们掉下来,因为她是张洁。她是那个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的张洁。但她在刘雯面前,已经哭过好几次了。
“张洁,”刘雯打字,“我明天就回来。”
“我去接你。”
“你别来。机场人多,记者也多。”
“我来。”
“张洁——”
“我来。”
刘雯看着这两个字,没有再反驳。她知道张洁决定了的事情,谁也拦不住。
“那你来。”她打字。
“我来。”
三
刘雯回北京的那天,首都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挤满了人。有粉丝,有媒体,有乒羽中心的工作人员,还有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,手里举着“欢迎冠军回家”的横幅。闪光灯从她出现在到达口的那一刻就没有停过,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密集。
刘雯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,黑色的运动裤,白色的运动鞋,胸前还挂着那枚金牌。她没有摘下来。马尾扎得很高,素颜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,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。她推着行李车走出来,脸上挂着标准的、得体的、挑不出毛病的微笑。
记者们涌上去,话筒伸到她面前,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射出来。
“刘雯!你在发布会上说的人出现了吗?”
“张洁是谁?是圈内人吗?”
“你们在一起多久了?”
“她今天来接你了吗?”
刘雯停下脚步,看着那些镜头。闪光灯在闪烁,人群在涌动,喊叫声此起彼伏。她站在那里,目光扫过人群,在某个方向停了一下。
她在找一个人。
找到了。
张洁站在人群的最后面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,头发散着,素颜,没有戴口罩,没有戴帽子。她站在那里,没有挤到前面来,没有举着牌子,没有喊叫。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刘雯。
她们对视了一眼。然后张洁微微点了点头。
刘雯笑了。她对着那些镜头说了一句话。
“谢谢大家关心。该说的我都说了。”
然后她推着行李车,穿过人群,走向张洁。不是走向停车场,不是走向大巴,是走向张洁。记者们在后面追了几步,被安保人员拦住了。
刘雯走到张洁面前,停下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谁也没有说话。然后刘雯伸出手,握住了张洁的手。十指交缠。闪光灯再次亮了起来,快门声比刚才更密了。但她们没有松手。
“走吧。”张洁说。
“好。”刘雯说。
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,手牵着手。阳光很好,照在她们身上,在地面上投下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。路过的行人有人认出了刘雯,有人没有。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们牵着的手。有人举起了手机拍照,有人笑了,有人鼓掌。
老赵的车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。刘雯拉开后备箱,把行李放进去,然后拉开后车门,让张洁先上车,自己从另一边坐进去。车门关上的瞬间,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了。
张洁伸出手,把刘雯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刘雯说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以前深了。”
“那是光线问题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是光线问题。”
张洁看着她,没有反驳。两个人坐在后座上,手还握着,十指交缠。
老赵发动了车子,驶出停车场,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中。车窗外,北京的五月天高云淡,月季花开得正盛,红的粉的黄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张洁,”刘雯说,“我说那句话的时候,你在看吗?”
“在看。”
“你什么感觉?”
张洁沉默了一下。
“心脏跳得很快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想,这个人终于说出来了。”
刘雯靠在她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张洁,我不怕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怕过了,就不怕了。”
张洁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那就不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