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?”
“嗯。”
“写我什么?”
“写你怎么赢世界杯,怎么备战世界大赛,怎么……”
“怎么什么?”
张洁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
她打了一行字:“怎么让一个三十六岁的人重新相信了一些东西。”她看着这行字,没有删掉,发了出去。
刘雯秒回:“你重新相信了什么?”
张洁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想了想,又打了三行字。
“相信有些东西值得等。相信等得到。相信等到了之后,不会后悔。”
她发了出去。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刘雯发来一张照片。她站在训练馆的镜子前,穿着训练服,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。脸上全是汗,但笑得很灿烂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配文:“我也相信。”
张洁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。她有一个加密相册,里面全是刘雯的照片。有些是刘雯发给她的,有些是她自己拍的,有些是刘雯比赛时她在观众席上用手机偷偷拍的。
相册的名字叫“等到了”。
三个字,不多,但每一个字都用了十三年。
三
除夕那天,张洁回了一趟老家。
她的老家在河北的一个小城市,坐高铁一个小时就到。父母住在老城区的一栋六层楼里,没有电梯,张洁拎着年货爬到四楼,敲了门。
开门的是她妈,六十出头,头发白了大半,但精神很好,嗓门也大:“哎呀你可算回来了!我都打了三个电话了!”
“路上堵车。”张洁换了拖鞋,走进客厅。
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看到她进来,点了点头: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这就是张洁跟父亲的全部对话。她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,一辈子在工厂当技术员,退休后最大的爱好是养花和下象棋。他跟女儿之间的交流模式在张洁很小的时候就固定了下来。不需要太多话,知道对方在就行。
张洁把年货放在餐桌上,去厨房帮妈妈做饭。
“小洁,”妈妈一边切菜一边说,“你今年三十六了吧?”
“嗯。”
“有对象了吗?”
张洁洗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她说。
妈妈放下菜刀,转过身看着她。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不是惊喜,不是愤怒,更像是一种“终于等到你说这句话”的紧张。
“谁?”妈妈问。
张洁看着母亲的眼睛。
“刘雯。你见过的。我以前在国家队的师妹。”
厨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水龙头还在滴水,一滴,两滴,三滴,滴在不锈钢水槽里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就是报纸上写的那个?”妈妈终于开口了,声音小了很多,“跟你……”
“对。”张洁说。
妈妈转过身,继续切菜。刀起刀落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张洁站在她身后,看不到她的表情,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“妈,”张洁说,“你生气吗?”
妈妈没有回答。切菜的声音停了一下,然后又响了起来。
“气过了。”妈妈说,声音有些哑,“从去年就开始气了。气了一年,气不动了。”
张洁的眼眶红了。
“妈……”
“她对你怎么样?”妈妈打断了她。
“她对我很好。”
“好就行。”妈妈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,擦了擦手,转过身看着张洁,“你爸也知道了。他什么都没说,但他在网上搜了她的比赛视频看。看了好几遍。”
张洁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你哭什么?”妈妈伸出手,用围裙擦掉她脸上的眼泪,“三十六了还哭,丢不丢人?”
“妈,你不反对了?”
妈妈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很重很重的东西。那里面有心疼,有无奈,有一种母亲对女儿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妥协。
“反对有用吗?”妈妈说,“你从五岁开始打球,我说不要打了,你听了吗?你从二十一岁开始喜欢她,我说不要喜欢了,你听了吗?你从小到大,认准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我反对有什么用?”
张洁伸出手,抱住了母亲。
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放松了。她伸出手,拍了拍张洁的背。
“好了好了,”她说,“多大了还撒娇。”
但她的声音是抖的。
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,电视里放着春晚。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,菜很多,但只有三个人吃。张洁的妈妈给她夹了很多菜,说“你太瘦了,多吃点”。张洁的爸爸倒了一杯白酒,慢慢地喝着,偶尔看一眼电视,偶尔看一眼女儿。
“小洁,”爸爸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张洁听得清清楚楚,“带她回来吃顿饭。”
张洁愣了一下。
“爸?”
“我说,带你那个对象回来吃顿饭。”爸爸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“让我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张洁看着父亲布满皱纹的脸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。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,用一个最简单的句子,说了他这辈子最长的情话。
“好。”张洁说,“我带她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