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，乔安娜终于回到了训练场上。

她的左腿已经恢复了百分之九十的机能，可以完成大部分的技术动作，只是在做极限扑救的时候还会有些犹豫。汉斯说这是心理问题，不是生理问题。你的腿已经好了，但你的脑子还觉得它没好。

海伦同意汉斯的判断。

她给乔安娜设计了一套心理康复方案，包括可视化训练、正念冥想和逐级暴露疗法。方案的核心很简单：让乔安娜重新相信自己的左腿。

“你闭上眼睛，想象自己在做那个让你受伤的动作，交叉步扑正手。想象你的左腿在发力，在蹬地，在支撑你的身体。反复想象，直到你的大脑不再把这个动作和疼痛联系在一起。”海伦说。

乔安娜照做了。

第一天，她做不到。每次想象到左腿发力的瞬间，她的脑海里就会自动弹出“噗”的一声。那是腘绳肌撕裂的声音。

第二天，那个声音变小了。

第三天，声音变成了“咔”。

第七天，声音消失了。

乔安娜睁开眼睛，看着海伦。

“我好了？”她问。

“你的脑子好了。”海伦说，“身体还需要再练练。”

乔安娜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球台前，拿起球拍。

她发了一个球，然后做一个交叉步扑正手。

左腿发力，蹬地，身体腾空，球拍击中球，球过网，落在对面的台面上。

她的左腿没有疼。

她又做了一次。再做一次。再做一次。

第十次做完的时候，她把球拍放下，转过身，看着海伦。

海伦站在那里，眼睛里全是泪水。

“你哭什么？”乔安娜问，声音有点发抖。

“我没哭。”海伦说，声音也在发抖，“光线问题。”

乔安娜走过去，把海伦搂进怀里。

“谢谢你。”乔安娜说。

“不用谢。”海伦的声音闷闷的，从乔安娜的肩膀里传出来，“你下次再受伤，我就不管你了。”

“你不会不管我的。”

海伦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头也红红的。

“你确定？”海伦问。

“我确定。”乔安娜说。

她低下头，在海伦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
训练馆里还有其他人在训练，有人看了她们一眼，又移开了目光，什么都没说。在美国，两个女人拥抱接吻不是什么大事。没有人会多看一眼，没有人会多想一秒。

乔安娜有时候会觉得，这种自由是理所当然的。但当她想到刘雯和张洁的时候，她会忽然意识到，不是所有人都能理所当然地拥有这种自由。

那天晚上，她给刘雯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我今天能跑动了。”

“恭喜！”刘雯秒回。

“刘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你觉得自由是什么？”
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刘雯回了一条语音。

“自由是。我在成都的酒店阳台上，看到锦江的夜景很美，我想发给你看，我就发了。没有人拦我，没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发给你，没有人觉得这不正常。这就是自由。”

乔安娜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。

然后她回复：“总有一天，你会拥有这种自由的。”

刘雯发了一个笑脸。不是那种表达开心的笑脸表情，是一个真正的、由字符组成的笑脸。

乔安娜看着这个笑脸，觉得它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。

二

十二月，北京下了第一场雪。

雪花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盐。落地就化了，只在树叶和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
张洁站在办公室的窗前，看着窗外的雪，手里端着保温杯。银色杯身，歪熊猫贴纸。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，但她没有去换。

手机震了。

“下雪了。”刘雯发来一张照片，是训练馆窗外的雪景。

“看到了。”张洁回复。

“你今天下班早吗？”

“不早。年底总结还没写完。”

“你写了几天了？”

“三天。”

“还没写完？”

“写了一万多字了，还有一半。”

“你在写小说吗？”

张洁看着这条消息，嘴角动了一下。她回了一个字：“对。”

“写什么小说？”

“写一个乒乓球运动员的故事。”

“主角是谁？”

“你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