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许冬儿在供销社柜台后面接到了口信。柜台上搁着布票本，绿皮封面，票根撕得剩了小半本。

陈秀英掀开棉布帘子探进半个身子，手里还攥着盘点表，冲她使了个眼色：“冬儿，你妈让话——今儿下班去你家。”

“去我家？”

“仓房。”陈秀英把“你家”两个字咬得实实的，“她说下午轮休，过去看看。”

许冬儿把算盘珠子拨上去一颗，停了两秒。许母上回来是送棉鞋和红糖，嘴上说着“别哭着回来求我”，脚底下却一趟一趟往仓房跑。这回不打招呼直接说要过来——看什么？看傅良屿那件棉袄补上没有，看她把日子过成什么样。

她把算盘搁下。“知道了。”

下班时辰的日头已经斜到供销社瓦房顶后面去了。许冬儿拐进巷口的时候，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戳在仓房门口——许母围着那条灰围巾，手里拎着个布兜，正歪着头打量门框上傅良屿新钉的那块挡风板。木板是从农机厂废料堆里捡的，边上刨得不太齐，但钉子钉得结实，缝里塞了麻绳，冷风钻不进来。

“妈。”

许母转过头，围巾裹着半张脸，露出的眼睛从许冬儿脸上刮到脚上，又从脚上刮回脸上。

“你这裤子——”许母伸手拽了拽许冬儿裤腿，手指捻了捻布料边上一小块磨白的印子，“在哪儿蹭的？”

“搬纸箱子蹭的。”许冬儿掏出钥匙开门。门锁是新换的，傅良屿上礼拜从厂里讨了个报废的门锁芯子，拆开修了修，装上比原来那破锁强得多。钥匙拧了两圈，门开了。

许母跟在后头进来，脚还没迈过门槛，眼珠子已经把屋里扫了一遍。

三屉桌上搁着铝壶和搪瓷缸，搪瓷缸底磕掉瓷的豁口朝外。账本合着放在桌子靠墙一侧，旁边针线笸箩里黑线还是那半截。煤炉封着火，炉圈擦得锃亮，炉台上搁着半棵白菜和两个土豆。墙角堆着傅良屿从厂里搬回来的旧纸箱，车床刀架和废皮带用油纸包着，码得整整齐齐。地上新铺了一层碎砖头——傅良屿上礼拜天从建筑队废料堆里一块一块捡回来的，拿锤子敲平了，嵌进泥地里，踩上去不再一脚泥。

许母站在屋子中间，眼珠子在傅良屿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棉袄上停住了。

棉袄肘部的破洞终于补上了。许冬儿前几天去供销社扯了半尺青布，拿黑线密密匝匝地缝了一圈，针脚不算好看，但结实。破洞边沿的毛边全压进去了，棉絮不再往外翻。

许母走过去，伸出一根指头翻了翻棉袄领子。领子上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，别得端端正正。她把棉袄翻过来看了看后背——后背没破洞，布料虽然洗得发白了，但干干净净。目光收回来的时候，扫过三屉桌抽屉的锁眼，停了一瞬。

“这棉袄你补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许母把棉袄搁回去，没说话。转身走到煤炉边，弯腰看了看炉圈底下的炉箅子。蜂窝煤烧得正旺，炉膛里透出橘红色的光，上头铝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。她直起腰，又去看三屉桌上的搪瓷缸——缸子里有半缸热水，缸沿上搁着个搪瓷盖，盖子上印着“清河县农机厂”的红字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郑援朝那种碎而急的步子，是每一步都踩得实的，鞋底蹭在冻硬的泥地上沙沙响。

傅良屿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棉袄敞着，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，手里拎着个网兜。网兜里兜着半棵白菜、两块豆腐，还有一小块用报纸包着的五花肉。他看见许母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婶儿。”他把网兜搁在三屉桌上，脱了棉袄搭在胳膊上，站在煤炉边。许母的眼睛从他脸上刮到他手上——手背上的伤好了，只剩一道淡红色的印子。手心那道搪瓷缸勒出来的红印也褪了。

“下班了？”许母问。

“嗯。”傅良屿把工作服袖子往下拉了拉。

“厂里忙不忙。”

“还行。”

许冬儿从三屉桌底下抽出案板，把傅良屿带回来的白菜和豆腐搁上去。转身去拿菜刀的时候，看见许母还在盯着傅良屿看——不是上回那种刮骨头的打量，是那种想从人身上找出什么毛病但又找不着的眼神。

“你坐。”傅良屿把椅子从三屉桌前拉开，推到许母跟前。然后自己蹲在煤炉边，拿火钩子通炉眼。炉膛里的蜂窝煤塌了一小块，火星子从炉箅子缝里蹿上来，映在他颧骨上。

许母坐下。屁股刚挨上椅子面，又站起来了——椅子上垫了个旧棉垫子，针脚粗粗的，是许冬儿拿碎布头拼的。她翻了翻棉垫子，翻过来看看针脚，又翻回去。

“这垫子你自己缝的。”

“碎布头拼的。”许冬儿把白菜切成丝，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，“供销社柜台底下攒的布头，不要钱。”

许母把棉垫子搁回去，重新坐下。布兜搁在膝盖上，手指在兜带子上揪了又揪。她的眼睛还在转——从煤炉转到三屉桌，从三屉桌转到墙角那摞旧纸箱，从旧纸箱转到傅良屿后背上。傅良屿正蹲在炉子边，拿火钩子把炉灰捅下来，动作不急不慢。后背上那块洇红的暗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
许冬儿把切好的白菜丝拨进搪瓷盆里，转身去拿豆腐。傅良屿站起来，从她手里接过菜刀，把豆腐搁在案板上，手起刀落，切成整齐的小方块。刀口又快又稳，豆腐块大小匀称，一块都没切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