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冬儿把陈秀英拉进门槛，反手把门带上。

“别出声。”她压低嗓子，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口路灯下，刘秀珍的枣红灯芯绒罩衫晃了一下，没往仓房这边走，拐进了巷子另一头——那是赵建国家的方向。

陈秀英攥着空网兜，指节发白。“她是不是听见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许冬儿松开她，走到三屉桌前，把布票从棉袄内兜里掏出来，粉红色的票面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，“她要是听见了，不会往赵家走——她会直接进来。”

陈秀英咽了口唾沫。“那她来干啥？”

“盯梢。”许冬儿把布票展开，一张一张捻过去，“赵建国让她递条子，她就递。让她来盯着我是不是在出货，她也得来。她以为这是在赵建国跟前挣脸呢——”

她把布票拢齐，橡皮筋扎紧，塞进三屉桌抽屉。锁扣啪嗒一声落了槽。

“冬儿，”陈秀英把网兜搁在椅子上，“条子已经递到市场管理所了。万一他们明天就来查——”

“所以今晚得把货出了。”

许冬儿从抽屉里翻出账本，翻到记倒腾行情那页。铅笔头在布票那行旁边画了一道线——一百二十尺，进价十二块。拆零全出，能赚十二到十八块。她把笔搁下，抬起头。

“你嫂子现在在哪。”

“在家。”陈秀英抿了抿嘴唇，“她今晚夜班——”

“让她请个假。”许冬儿的声音不高，“你去找她，跟她说纺织厂家属院那几家攒布票的——不管凑多少，今晚能拿多少拿多少。价格按一毛五一尺算，有多少收多少。不用来仓房，让她直接去供销社后门等我。”

陈秀英愣了一瞬，然后点头。围巾往上一拉，推开门，脚步声碎而急地往巷子另一头去了。

许冬儿转身从门后取下棉袄。傅良屿那件蓝布棉袄还搭在椅背上，肘部破洞的针脚缝了一半，黑线在针线笸箩里躺着，绕在轴上的半截线被炉火映得微微发红。她把自己的棉袄穿上，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，从抽屉里把布票取出来塞进棉袄内兜，带上手电筒。

供销社后门挨着菜站仓库，这个点没人。铁皮门关着，门口堆了几摞空箩筐，墙角结了一层薄冰。许冬儿打着手电筒等了不到一刻钟，陈秀英嫂子从巷口小跑过来，围巾蒙着半张脸，手里攥着个手帕包。

“冬儿！”她喘着气，把手帕包打开，“纺织厂家属院那边凑了四十五尺——好几家攒的，都说年前都得用掉，攒着也没啥大用，能出一尺是一尺。我按你说的，一毛五一尺收的。”

许冬儿接过布票捻了一遍，新旧不一的票面，印章都清楚，不像糊弄人的。四十五尺，新旧不一，边角磨毛了几张，但印章清晰。她从棉袄内兜掏出钱——六块七毛五。体己钱里压着的那几张，数出去的每一下都打在算盘上。

“嫂子。”她把钱递过去，“你再跑一趟。菜市场后墙根那个瘦高个，军大衣竖领子蹲墙根的——你问他手里还有没有散票。有的话，一毛二一尺收，有多少拿多少。”

嫂子攥着钱，犹豫了一下。“要是他不卖——”

“他卖。跟他说年底了，过了这村没这店。”

嫂子点了点头，把钱揣进棉袄内兜，转身往菜市场方向跑。许冬儿把手电筒关上，握在手里，靠在供销社后门的铁皮门上，手指在棉袄内兜里按着那摞布票。散票拢共一百二十尺，加上嫂子刚收的四十五尺——一百六十五尺。拆零全出，能赚二十块出头。可全压在手里，万一明天市场管理所来人——

冷风灌进巷子，刮得空箩筐在冰冻的地上磕出一声闷响。她把手电筒往上一抬，光柱在巷口扫了一下。巷口有个人影。

高。肩宽。手里拎着搪瓷缸。

傅良屿走进光柱里，棉袄敞着，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被车床冷却液浸得发白的手腕。他看了眼她手里的手帕包，又看了眼供销社后门那摞空箩筐，把搪瓷缸搁在箩筐上。

“秀英去找郑援朝，让我下班来这儿。”他声音不高，“说你今晚出货。”

许冬儿把手帕包按在棉袄口袋里，嘴唇动了一下。她没让陈秀英去找傅良屿。但陈秀英去了——那姑娘胆子小，怕她一个人扛不住，拐着弯把傅良屿搬来了。

“布票。”她把口袋里的粉红色票面露出一个角，“散票一百六十五尺。散票还能拆零，风险不大。整摞一百二十尺——整摞全压着，明天市场管理所来人查，就是人赃俱获。”

“今晚能散多少。”

“想全散干净。”她把布票往口袋里按了按，“可人手不够。秀英一个，她嫂子一个，两条腿跑不过来。纺织厂家属院、菜站、农机厂家属院——三个方向，从不同的人手里散，一个一个递话，一户一户收钱，得拆散了分头跑。”

傅良屿没说话。他把工作服袖子往下拉了拉，遮住手腕上那片被冷却液浸出的白印。转过身，往巷口走了几步，在路灯底下站住。

“农机厂家属院，我走。”他回过头，“郑援朝能叫上几个可靠的，车间里跟吴同庆不对付的那几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