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母看着他的手。“小傅在家做过饭？”

“嗯。”傅良屿把切好的豆腐拨进碗里。

“在农机厂食堂帮过？”

“自己弄。”

许母没再问。她的眼睛从傅良屿手上移到他脸上，又从他脸上移到他切的那碗豆腐上。豆腐块码在碗里，端端正正的，每一块都一般大。

许冬儿把五花肉切成薄片，肥瘦相间，一片一片码在碟子里。煤炉上的铁锅烧热了，肥肉片下锅，滋啦一声，猪油的香味从锅底漫上来。她拿锅铲翻了翻，把白菜丝倒进去，锅铲在铁锅里翻炒，菜叶沾了油变得亮晶晶的。最后下豆腐，加了半瓢水，盖上锅盖闷。

许母站起来，走到三屉桌前。桌上搁着账本，封面朝下扣着。她把账本翻过来——封面上印着“清河县农机厂工作记录本”，翻开里面，前面几页是傅良屿的工作笔记，密密麻麻的钢笔字，画着零件图和尺寸标注。翻到后面，是许冬儿的字——铅笔写的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。这一个月的开销一笔一笔记着，最新的几行是这几天的。

许母把账本合上，搁回原处。转过身，从布兜里掏出一个纸包，搁在三屉桌上。纸包是供销社的黄草纸，裹得方方正正的。

“粮票。”许母的声音硬邦邦的，“你爸单位这个月多补了几斤。”

许冬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，白菜豆腐炖得咕嘟冒泡，汤汁收了大半。她拿抹布垫着把铁锅端下来，搁在炉台上。傅良屿已经把搪瓷碗和筷子摆好了——两双筷子搁在碗旁边，齐齐整整。

“妈，吃饭。”

许母看了一眼桌上——铁锅里的白菜豆腐炖肉冒着热气，白汽在十五瓦的灯泡光里袅袅地升。两个搪瓷碗，一个搪瓷盘子里搁着两个窝头——棒子面的，蒸得金黄，面上裂了纹。搪瓷缸里倒满了热水。

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，在桌前坐下。

傅良屿把窝头掰开，递给许母一块。许母接过来，没吃，先低头看了看窝头瓤——棒子面磨得细，掺了豆面，发得泡，掰开的地方冒着热气。她咬了一口，嚼了嚼。又夹了一筷子白菜豆腐，嚼了。

“这豆腐哪买的。”许母问。

“菜市场后门。”许冬儿夹了一筷头白菜，“刘婶家的，剩最后两块。”

“多少钱。”

“两毛。”

许母嗯了一声，继续嚼。筷子在铁锅里夹了片五花肉，搁在窝头面上。肉片切得薄，肥瘦相间，咬下去滋出一小股油，她嚼了两下吞了，又夹了一片。

许冬儿没说话，低头吃饭。傅良屿坐在她旁边，端着搪瓷碗，吃得不快不慢。桌上安静了好一阵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和炉子上铝壶咕嘟咕嘟的水声。

许母吃完了碗里的菜，把窝头最后一口塞进嘴里，嚼完了，把筷子搁在碗上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洗脸架边，把毛巾拿下来擦了擦嘴。架子是许冬儿用粗铁丝拧成的，上头搁搪瓷盆，下头接个木桶。许母看了看盆，又看了看桶，把毛巾搭回去。

“这脸盆架谁弄的。”她问。

“傅良屿。”许冬儿把最后一个窝头掰成两半，一半搁进自己碗里，一半搁进傅良屿碗里。

“铁丝拧的？”

“焊的。农机厂废料堆捡的粗铁丝，焊条是厂里报废的。”

许母没再问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脚步顿了顿。她没回头，声音硬邦邦的——是她一贯的声音，可尾音往下沉了沉，沉到许冬儿能听出那层硬壳底下压着什么。

“还行吧。”

门被推开了。冷风灌进来，煤炉上的火苗矮了一下又蹿起来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，脚步声碎而急地往巷口去了，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沙沙响。

许冬儿站起来，把许母碗里剩下的那半块窝头拿起来掰了一小块。嘴动了动，没出声。傅良屿从她身侧伸手够到三屉桌上那个纸包，往里头探了一眼——粮票底下压着两张布票，一张五尺，一张三尺，叠得方方正正。他两根指头夹出布票，压在她手边的账本上。

“布票八尺。”他声音不高，顿了一下，“你把那半截黑线用完。”

许冬儿把布票拿起来，放进三屉桌抽屉里，和账本底下压着的那摞散票摞在一起。关上抽屉，锁扣啪嗒落了槽。窗外许母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，晾衣绳在风里呜呜响。她走到煤炉边，把铝壶拎下来搁在炉台上，回头扫了眼桌上那摞碗筷——窝头渣还在盘子里，搪瓷碗底剩着一点白菜汤。

她没急着收碗，先拿起那本账本翻到账目页，在最近一行底下拿钢笔写了一行字：许母粮票，不计数。写完合上，笔搁在账本旁边，笔帽也没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