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冬儿站在供销社后门口,手电筒的光柱斜斜地打在冻硬的泥地上。她看着傅良屿站在路灯底下的背影——工作服后背那片洇红的暗痕还没消,肩胛骨的弧度从粗布底下凸出来。
“你不问我能赚多少。”她说。
“你管钱。”他说了三个字,和发工资那天一模一样。
陈秀英嫂子从菜市场方向跑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个皱巴巴的纸包。她跑到许冬儿跟前,把纸包打开——散票,约莫三十来尺。
“瘦高个说整版没了,就这些散票。一毛二一尺,拢共三块六。”她把找零的钱递回来,“他还说——市场管理所这两天来过人,让散了。他明天不来了。”
许冬儿接过布票,手指捻了捻。真票。她把布票拢进手帕包里,抬头看了傅良屿一眼。
“市场管理所已经动起来了。”她把手帕包按在棉袄内兜,扣子扣紧,“赵建国他叔的条子,不是吓唬人的。”
傅良屿从路灯底下走回来。他拿起搁在箩筐上的搪瓷缸,缸底磕掉瓷的豁口在灯下泛白。
“散吧。”
他没说别怕,没说有我,只说了两个字。然后他转身往农机厂家属院方向走,步子沉而稳,鞋底蹭在冻硬的泥地上沙沙响。
许冬儿把手电筒往棉袄口袋里一塞,对陈秀英嫂子说:“纺织厂和菜站归你。窄巷子那些老邻居,我走。”
黄昏开始压下来。十一月的天黑得早,四点多日头就往西沉,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,灰蒙蒙的天光从屋檐和墙头之间漏下来,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淡。
许冬儿从最后一家出来的时候,手帕包里只剩二十尺布票。
她站在巷口,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。一块的、五毛的、两毛的、一毛的,票面发软,边角磨出了毛边,沾了手心的汗。拢共收回来十八块四——垫出去二十多块,今晚只回来十八块四,本还压着。
对面巷口拐出一个人影。
傅良屿推着自行车走过来,后座上绑着一个纸箱子,麻绳捆了两道,箱面上用毛笔写着“农机厂废品”。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,兜着几个铁疙瘩。
他走到她跟前,把车支住。棉袄袖子卷到小臂,手腕上沾着机油和纸箱子的毛边碎屑,手心里那道搪瓷缸勒出的红印还没褪干净。
“你那边出完了。”她说。
“散了七十来尺。”他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她,“郑援朝找了三个他们车间的,一人跑几户,都说好了不赊账。”顿了一下,“箱子里是厂里清出来的旧配件——车床换了新刀架,换下来的还能用。报废清单上签过字,不要钱。我搬回来,修修。”
她把钱攥在手心里。纸箱子在自行车后座上摞了三层,最上面那个箱子角翘着,露出里面油纸包着的铁件。
“你拿得动?”她看了眼那摞箱子。
“两趟。”他把车把上的箱子卸下来,扛在肩上,“这趟先送回去。”
伸手去接车把上另一个箱子。手指碰到纸箱子边沿的时候,他的手指也正好搭上来——凉的,和上回她从三屉桌上拿那六块四毛钱时一样凉。纸箱子边沿硌在两个人手指之间,谁也没松。
“我拿。”他说。
“你扛着一个,再拎一个——巷子窄,不好走。”
傅良屿看了她一眼。不是打量——是那种很短的,眼珠动了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把手里那个箱子从她指间轻轻抽出去,搁在地上,把轻的那个递给她。
“这个轻。拎着。”
她接过来。纸箱子不重,里头装的是几截废皮带和几个旧滑轮,晃起来咣当响。他把重箱子搁回车后座绑好,推着车和她并肩走。车轮碾在冻硬的泥地上,碾过碎煤渣和薄冰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两人并肩往仓房走。
黄昏的光从巷子尽头铺过来,橘红色的,薄薄的一层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手电筒在她口袋里硌了一下。影子从脚底一直拖到墙根,她拎着纸箱子,他的影子扛着箱子推着车,两个影子在巷口的碎煤渣地上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叠上。煤站那头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拖得长长的,被晚风揉碎了散在灰蒙蒙的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