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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第 2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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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集

顺天府衙正堂,气氛肃穆。

午后阳光透过高敞的殿门和窗棂,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,将堂内高悬的“明镜高悬”匾额映照得熠熠生辉。堂下,身着各色公服的文武官员、经承书吏、以及全体捕快衙役,依照品级和班次,垂手肃立两侧,屏息凝神,鸦雀无声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、旧卷宗和淡淡墨汁混合的气息,以及一种属于官衙特有的、无形的威严与压抑。

知府赵令泽端坐于高大的公案之后,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威严。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,那视线平静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重量,所过之处,无人敢与之对视。

“近日,”赵令泽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,平稳,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,“京中连环盗墓案频发,搅扰民生,惊动圣听,百姓惶惶,舆论沸腾。我顺天府衙上下,虽连日查探,耗尽心力求索,然至今……收效甚微,真凶逍遥,线索纷杂,未有突破性进展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,在堂下捕快队列中某个清瘦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。

“本官自接掌府衙以来,细察诸人。唯捕快王熙月,”他声音略略提高,字字清晰,“自入衙以来,虽资历尚浅,然心思之缜密,观察之入微,推断之大胆,乃至追索线索之执着坚韧,远超同侪。于盗墓一案,她能于纷繁表象中寻得‘十八年’之关键,能于众议汹汹中坚持‘巨贾’之方向,更能不避凶险,亲身查探,即便遭遇质疑非议,历经生死危机,亦从未懈怠退缩,初心不改。此等心志、胆魄与才干,实属难得。”

话音甫落,堂下便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。不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捕快队列靠前位置的王熙月身上,有惊讶,有羡慕,更有毫不掩饰的嫉妒与不服。

站在文官队列前排的李懋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他猛地出列,上前一步,对着公案深深一揖,声音急切,带着明显的不赞同:“大人!知府大人明鉴!王熙月确有些许机敏,然其资历浅薄,入衙不过数月,于衙门规制、刑名律例尚未精通!且其行事……确有过人之处,然亦不乏鲁莽冲动之嫌!前日擅自离岗,险些误事,便是一例!如今若贸然擢升,恐难以服众,亦难当大任啊!”

“是啊,大人!” “李班头所言极是!” “资历为先,岂可僭越?” 几名与李懋交好、或自恃年资的老捕快也纷纷出言附和,脸上满是不平之色。

赵令泽面色不变,只是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目光淡淡扫过出言反对的几人,那眼神并不如何严厉,却让那几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本官心意已决。”赵令泽再次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冷沉了几分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力度,瞬间压下了堂下所有窃窃私语,“查案缉凶,关乎社稷安宁,百姓福祉,非同儿戏。所需者,非论资排辈之陈规,非墨守成规之惰性,乃真才实干,乃锐意进取,乃一片为国为民、不畏艰险之公心!”

他目光如电,再次落在王熙月身上,也扫过那些面露不忿的老捕快:“王熙月或有不足之处,然其有勇有谋,心怀正义,锲而不舍,此等品质,正是当前侦破棘手大案之所急所需!比之在场诸多尸位素餐、碌碌无为、只知固守旧例、畏难不前之辈,更适合统领捕快,担此重任!”

这番话,已是毫不留情。那几个出言反对的老捕快,脸色顿时涨红,羞愧难当,却又不敢反驳,只能深深低下头。

赵令泽不再看他们,朗声宣道:“即日起,擢升王熙月为顺天府捕头,执掌府衙全部捕快,全权负责连环盗墓案之侦缉查探!一应人手调配、线索追查、案情研判,皆由其统筹!任何人不得异议,需全力配合,若有阳奉阴违、懈怠推诿者,本官定严惩不贷!”

“哗——”堂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。捕头!虽是未入流的吏职,但在顺天府这等京畿要地,捕头权责颇重,且向来由积年老吏担任。王熙月以女子之身,入衙不过数月,竟一跃而至如此位置,堪称破格超拔,前所未有!

王熙月站在队列中,听着赵令泽掷地有声的话语,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、各种意味复杂的目光,心中亦是波澜起伏。惊讶,激动,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使命感汹涌而来。她知道,这并非简单的升迁,而是将她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,推到了与那幕后黑手、与无数未知凶险正面相对的位置。

但她没有退缩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心绪,迈步出列,走到堂中,对着公案后的赵令泽,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。她的背脊挺得笔直,声音清澈而坚定,在大堂中朗朗回响:

“属下王熙月,谢大人信任提拔!属下自知才疏学浅,经验不足,然既蒙大人不弃,委以重任,属下定当竭尽驽钝,全力以赴!必率领众弟兄,不畏艰险,不避斧钺,追查线索,缉拿真凶,早日破获连环盗墓案,还京城百姓安宁,以报大人知遇之恩,亦不负身上这袭公服,头顶这片青天!”

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。阳光从她身后高窗射入,为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目的金边。

周子安站在捕快队列中,看着跪在堂中的王熙月,脸上露出了由衷的、毫不掩饰的喜色,比自己升官还要高兴。而李懋,脸色青白交错,站在文官队列中,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,指节发白,却终究不敢再发一言,只能随着众人,躬身领命。

……

萧府,内院。

午后阳光正好,暖融融地洒在庭院中修剪整齐的花木上,透过雕花窗棂,在室内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味,在空气中静静弥漫。

萧燕之半靠在一张铺着厚实锦垫的紫檀木软榻上,身上盖着一条轻薄柔软的银狐皮薄毯。他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,唇上没什么血色,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,在略显昏暗的室内,显得格外幽深。后背的伤口敷了最好的金疮药,已开始结痂,但稍稍动作,仍会传来阵阵牵扯的钝痛,提醒着他那场未远的生死劫难。气息也比往日虚弱许多,带着伤后特有的绵长与轻微喘息。

老管家垂手立于榻前,手中捧着一本摊开的账册,正用他那平稳低沉、略带苍老的嗓音,轻声禀报着萧家各处产业的近况。

“……江南三处绸缎庄,上月新到的苏杭软缎、云锦,销路甚好,尤其是那批仿宋锦,备受文人雅士追捧,价钱比往年还抬了半成。京城通汇、昌隆两家票号,流水平稳,放贷收息皆按旧例,未有坏账。各铺面掌柜都谨记少爷吩咐,诚信经营,稳中求进,不敢有丝毫差错。少爷您尽管安心静养,府中诸事,老奴定当尽心打理,绝不让少爷劳神。”

萧燕之静静听着,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的晚桂上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指尖在光滑的榻沿上,极轻地叩击了一下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笃声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因久未多言和伤势而略显低哑,却依旧带着那种惯常的、波澜不惊的平稳,“吩咐下去,一切照旧。我受伤之事,不得影响各处生意。该进的货,该结的款,该付的薪,一应如常,不得延误克扣。”

“是,老奴明白。”老管家躬身应下,合上账册,脸上露出欣慰之色。少爷虽重伤在身,心思却依旧清明,对家业掌控丝毫不乱。

萧燕之沉默了片刻,目光从窗外收回,落在自己搭在薄毯上、苍白修长的手指上,缓缓道:“另外,备车。我要出去一趟。”

老管家一愣,随即眼中涌上担忧:“少爷,您这身子……大夫再三叮嘱,需得静养,不宜走动,更不宜见风。外出之事,是否缓几日再说?有何要紧事,老奴可代为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萧燕之打断他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,“去怡春院。”

“怡春院?”老管家和阿尘几乎同时出声,脸上皆是愕然与不赞同。

贴身护卫阿尘上前一步,急声道:“少爷,万万不可!您伤势沉重,元气大伤,此刻最需静养!怡春院那种地方,人多眼杂,气息浑浊,于您养伤有百害而无一利!况且,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李班头带着人就在府外‘护卫’,您此刻外出,恐生枝节,也不安全。少爷,三思啊!”

萧燕之缓缓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掠过阿尘焦急的脸,又看向老管家担忧的神情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眼神深处,藏着一丝难以撼动的坚持,与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因久困室内而生的淡淡躁郁。

“无妨。”他淡淡道,语气依旧平稳,却比方才更坚定了几分,“久坐于此,心绪反难宁静。去怡春院……听竹轩清净,反倒能让我静下心来。备车吧。”

他不再多言,重新闭上了眼睛,一副心意已决、不容再劝的模样。

阿尘看着他苍白脆弱却异常固执的侧脸,知道再劝也是徒劳,与老管家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,只得躬身应道:“是……少爷。属下这就去安排,定会加派人手,护好少爷周全。”

……

怡春院门外,午后阳光将朱漆大门映得有些晃眼。门前车马稀疏,不如夜晚热闹,丝竹之声也显得清淡悠远,仿佛隔着一层纱。

王熙月一身新换的靛青色捕头公服,腰佩制式腰刀,发髻束得一丝不苟,更显身形挺拔,眉目清朗。她正带着周子安和另外两名捕快,在怡春院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口,低声询问一个在附近摆摊卖些针头线脑的老妪,试图寻找可能与盗墓案相关的、任何细微的线索或异常见闻。

周子安一边记录,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王熙月沉静的侧脸。她升任捕头后,似乎更多了一份沉凝的气度,但那份执着与锐利,丝毫未减。

就在这时,一阵轻微的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传来。

王熙月下意识地抬头望去。

只见一辆看似朴素、实则用料做工皆属上乘的青幔马车,在数名神情精悍、看似护卫实为高手的萧府家丁的簇拥下,缓缓停在了怡春院门前。

车帘掀起。

先下来的是面色冷肃、目光警惕扫视四周的阿尘。然后,他转身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搀扶着一个人,慢慢踏下马车。

是萧燕之。

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面长袍,外罩同色薄氅,颜色清雅,却愈发衬得他脸上毫无血色,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。他下车的动作极其缓慢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,显然每动一下,都在忍受着伤处的疼痛。脚步虚浮,落地时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,全靠阿尘稳稳搀扶才站定。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,那肌肤白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其下淡青的血管,长睫低垂,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,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、挥之不去的病气与虚弱。

然而,即便如此,他周身上下那份清冷孤高的气度,却并未因伤病而折损半分,反而因这份脆弱,更添了一种令人心悸的、易碎的美感。

他就那样被阿尘搀扶着,一步一步,极其缓慢却平稳地,朝着怡春院那扇朱漆大门走去。背影清瘦挺拔,却又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
王熙月握着记录炭笔的手指,无意识地收紧,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。她的目光,紧紧追随着那个身影,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那扇代表着软红十丈、风流旖旎的大门,看着他脸上那抹不容错辨的、重伤未愈的憔悴。

他伤得那么重……大夫必定叮嘱要绝对静养。可他竟然……还是来了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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