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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第 2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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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什么?柳无骨?

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骤然涌上王熙月心头。是惊愕,是不解,是职业性的怀疑骤然拔高,还有一丝……连她自己都未及深究的、细微的刺痛与涩然。

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,忽然闪过另一张模糊却威严的面容——她的父亲。那个一生清廉刚正、最重礼法规矩的朝廷御史。若是父亲还在,看到他唯一的女儿,如今穿着公服,混迹于市井衙门,终日与凶案、疑犯、乃至这等风月场所打交道,甚至会对一个频繁出入青楼的“嫌疑犯”产生这样莫名其妙的情绪波动……父亲会是何等震怒,何等失望?是会痛心疾首地斥责她离经叛道,丢了王家脸面,还是会对她选择这条布满荆棘、与他期望背道而驰的路,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?

“爹……”王熙月无声地翕动嘴唇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人能察的痛楚与迷茫,“女儿没用……没能如您所愿,做个安分守己、相夫教子的大家闺秀,反而……一头扎进了这浑浊的世道,这查案的泥潭里,挣扎求索,满身尘埃……”

她望着萧燕之的背影消失在怡春院门内,那扇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隔绝了内外。心底那点因父亲而产生的刺痛,渐渐被一种更加清晰的、混合着疑惑、不甘与某种奇异执着的情绪取代。

“可是爹,”她在心中默默道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,“女儿不想放弃。女儿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这世道的黑白,想用自己的手去抓住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罪恶,想为那些蒙冤无助的人讨一个公道……女儿想走一条,或许艰难,却对得起自己良心的路。女儿……想成为能让您骄傲的人,即使用您不曾预料的方式。”

“熙月?熙月?”周子安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。

王熙月猛地回神,才发现自己竟望着怡春院大门出神了许久。她深吸一口气,甩开那些杂乱的心绪,看向周子安:“嗯?怎么了?”

“那位老嬷嬷说完了,没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。”周子安道,目光也瞥了一眼怡春院紧闭的大门,迟疑了一下,“咱们……还要继续在这附近查吗?萧公子他……”

王熙月收回目光,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锐利,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刻意的疏淡。她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无波:“继续查。他去哪里,与咱们查案无关。记住我们的身份,记住我们的职责。萧燕之,”她顿了顿,声音清晰而肯定,“依旧是此案的第一嫌疑人。不要被任何无关的人或事,干扰了判断。”

“是,头儿!”周子安和另外两名捕快齐声应道。

王熙月不再看向怡春院,转身,带着人朝着小巷另一头走去。步伐沉稳,背影挺直。只是那握着记录册的手指,依旧有些发白。

……

怡春院,听竹轩。

午后阳光经过细密的竹帘过滤,变得柔和而朦胧,洒在轩内光洁的木地板上,铺开一片温暖静谧的光斑。室内焚着清淡的梨香,驱散了惯常的脂粉气,更添几分雅致。琴案安静,古琴蒙尘,今日并未响起琴声。

萧燕之靠在临窗的一张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,微微合着眼,脸色在柔和的光线下,苍白依旧,却似乎少了些在户外时的脆弱感。阿尘垂手侍立在轩外廊下,保持着警惕的距离。

柳无骨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绡纱罗裙,裙摆绣着银线暗纹的折枝玉兰,行动间步履轻盈,宛如一朵移动的紫云。她并未坐在惯常的琴案后,而是搬了一张绣墩,坐在萧燕之的榻边。

她手中拿着一盒散发着清凉药香的碧玉膏,正用纤细如玉的指尖,小心翼翼地蘸取少许,然后极其轻柔地,涂抹在萧燕之露在袖外的手腕上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浅的、大概是下车时不小心在车辕上蹭到的红痕。

她的动作专注而温柔,眉眼低垂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。指尖的凉意和药膏的清香,混合着她身上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幽兰气息,萦绕在萧燕之鼻端。

“公子,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日更轻柔几分,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,“您伤势这般重,实在不该奔波劳碌。若是牵动了伤口,可怎么是好?无骨瞧着,心里……难受得紧。”

她抬起头,望向萧燕之,那双惯常盈满风情笑意的美眸里,此刻漾着真切的水光,少了平日的算计与周旋,多了几分纯粹的担忧。阳光透过竹帘缝隙,落在她莹白的脸颊和纤长的颈项上,勾勒出精致柔美的轮廓。

萧燕之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、写满关切的脸庞上,又掠过她正小心翼翼为自己涂抹药膏的指尖。那指尖微凉,触感细腻。

他眼底深处,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是审视,是探究,也有一丝因这突如其来的、近距离的、仿佛毫无伪装的温柔照料,而产生的些微恍惚。

“无妨。”他开口,声音因伤病而低哑,却比平日少了些许清冷,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,“待在府中,四壁沉闷,反觉郁结。来你这里……听竹轩清净,有你在侧,反倒能静下心来,舒缓些许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有你在,我也能……安心几分。”

这话说得平淡,却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意味,与他平日拒人千里的模样大相径庭。

柳无骨闻言,眼底的水光似乎更盛,唇边漾开一抹温柔到极致的笑意。她轻轻放下药膏盒子,用干净的丝帕拭了拭指尖,然后,竟微微倾身,将头轻轻靠在了萧燕之未受伤的右肩侧。动作自然,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与依恋。

“公子能这般说,无骨便心满意足了。”她的声音低柔,仿佛叹息,又带着无尽的缱绻,“公子放心,无骨会一直在这里,陪着您,守着您,等您伤势痊愈,等您……一切都好起来。”

发间淡淡的幽香,和她身体传来的、温软的温度,悄然包围过来。

萧燕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但他没有推开她,甚至没有动弹,只是任由她靠着。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,那眼神幽深,平静无波,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,将所有翻涌的思绪与试探,都严密地封锁在了其下。

他今日前来,自然并非真的为了“静心”或“依赖”。柳无骨突然转变的态度,这毫无保留的温柔与亲近,究竟是察觉到他重伤后的刻意拉拢,是另一种更深的算计,还是……有几分真情?

而他自己,在这弥漫着药香、暖阳与她温柔气息的静谧空间里,对着这张近在咫尺、写满“深情”的绝美容颜,心中那份因“无骨”之名而起的执念,与此刻这微妙氛围交织,竟也产生了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、细微的恍惚。

两人就这般依偎着,阳光静谧,茶香袅袅,轩内一片暖意融融,亲密无间的景象。然而,在这看似温情缱绻的表象之下,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试探、算计与各自深埋的目的,唯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。

……

夕阳西下,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与金紫。怡春院门前的灯笼尚未点亮,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有些孤清。

王熙月带着人,在附近街区又排查了半日,依旧收获寥寥。眼看天色将晚,她吩咐周子安等人先行回衙门整理今日所获,自己则借口再查看一处,独自绕回了怡春院附近。

她站在街角一处卖混沌的挑子阴影里,目光不由自主地,再次投向那扇朱漆大门。

就在她以为萧燕之或许会留宿,或者早已从其他通道离开时,大门“吱呀”一声,再次开了。

先出来的是阿尘,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。紧接着,萧燕之被小心翼翼地搀扶出来。他身上的薄氅似乎被仔细整理过,脸色在暮色中更显苍白,但神色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淡漠。柳无骨跟在他身侧,一路相送,到了门口台阶下。

暮色中,柳无骨仰着脸,对萧燕之细细叮嘱着什么,神色温柔而不舍。然后,她伸出手,极其自然地,为萧燕之理了理披风的领口,又轻轻抚平他胸前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。动作轻柔,目光流连,举止间的亲昵与关切,比午后在轩内时更加外露,毫不避讳门外的些许行人。

萧燕之停下脚步,微微侧身,垂眸看向她。暮色为他过于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,他低声说了句什么,距离太远,王熙月听不真切,只能看到他嘴唇微动,神情似乎……也比平日柔和了些许。

柳无骨屈膝,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,声音顺着晚风隐约飘来,带着柔婉的依恋:“公子慢走,路上当心。无骨……等您明日再来。”

萧燕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在阿尘的搀扶下,转身,慢慢登上已候在门前的马车。

车帘垂下,隔绝了内外。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朝着萧府的方向驶去,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与街市灯火初上的光影之中。

柳无骨依旧站在门口,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暮色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,脸上的温柔笑意,在马车彻底不见后,似乎慢慢淡去,最终化为一片平静的、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沉。她站了片刻,才转身,款步走回门内,朱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。

街角混沌挑子的阴影里,王熙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看着柳无骨那毫不掩饰的亲昵与叮嘱,看着萧燕之默许甚至略显“温和”的回应,看着马车离去后柳无骨瞬间变换的神色……

心中那股莫名的、混杂着酸涩、刺痛、不甘与更强烈怀疑的情绪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涟漪层层扩散,久久难以平息。

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,也让她有些纷乱的心神骤然清醒。

她知道,自己不该这样。不该被这些表象所惑,不该对一个“嫌疑人”产生如此多余的情绪波动。她的职责是查案,是寻找证据,是揭开真相,而不是在这里,为一个与青楼女子关系暧昧、身上疑点重重的男人暗自神伤,胡乱猜测。

可是……心,似乎并不完全听从理智的指挥。

她深吸一口深秋傍晚微凉的空气,将那翻腾的心绪狠狠压下。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,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。

“萧燕之,”她望着马车消失的街道尽头,无声地,却一字一顿地在心中立誓,“不管你和柳无骨之间,是虚情假意,还是另有图谋,不管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,我王熙月,以顺天府捕头之名起誓,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!盗墓案的真相,你与柳无骨的关联,赵令泽的意图……所有的一切,我都会查清楚!绝不会让你,让你们,逍遥法外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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