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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第 1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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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

班房内,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。衙役粗糙的手掌牢牢钳着王熙月的手臂,那力道毫不怜香惜玉,甚至带着某种执行公务特有的、冷酷的强硬。王熙月挺直脊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那簇不灭的火焰,在平静的表面下静静燃烧。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,但恐惧和退缩从未在她的选项之中。

周子安急得脸色发白,额角青筋都跳了出来,几次想冲上前,却被另一名衙役横臂拦住,只能徒劳地低喊:“班头!大人!熙月她真的没有玩忽职守!她身上还有伤!您不能这样!”

李懋端坐案后,面色阴沉如水,对周子安的呼喊充耳不闻,只冷冷盯着王熙月,仿佛要将她钉在耻辱柱上。周围的捕快们噤若寒蝉,或低头,或侧目,无人敢在这时候触李懋的霉头。

衙役架着王熙月,正要转身将她拖出班房,送往行刑的院子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
“住手。”

一个沉稳、清晰、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,自身后响起。

声音不高,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力量,瞬间穿透了班房内的嘈杂与紧张,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。

众人循声望去。

只见顺天府知府赵令泽,身着绯色官袍,胸前云雁补子端肃,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,正迈着沉稳的步伐,踏入班房门槛。他面容冷峻,眉宇间是久居上位的威仪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最后定格在那两名抓着王熙月的衙役身上,眼神平静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力。

“本官在此,”赵令泽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是那种平稳却极具分量的语调,“谁敢擅自行刑?”

两名衙役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,瞬间松开了手,躬身退到一旁,头几乎垂到胸口。王熙月得以脱身,但依旧站在原地,只是默默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袖,然后转向赵令泽,躬身行礼。

李懋脸色变了变,连忙从案后起身,快步走到堂中,对着赵令泽深深一揖,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:“属下参见知府大人!不知大人驾临,有失远迎,还请大人恕罪。这……这王熙月擅自离岗两日,杳无音信,属下正欲按律责罚,以儆效尤,整顿衙内风气。”

赵令泽的目光掠过李懋,落在王熙月身上,语气平淡无波:“王熙月,你有何话说?”

王熙月抬起头,目光清澈坦荡,迎着赵令泽的视线,声音清晰有力:“回禀大人,属下并非擅自离岗。这两日,属下确实一直在追踪连环盗墓案的重要线索,与案中第一嫌疑人萧燕之在一起,探查其行踪。途中遭遇不明身份杀手伏击,经历生死搏杀,身负重伤,方被耽搁,无法及时脱身回衙禀报。属下所言,句句属实,绝无欺瞒。”

她的话,再次在班房内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。萧燕之?又是他?

赵令泽听罢,不置可否,只是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李懋,语气中带着一丝告诫:“李班头,为官行事,当以事实为依据,以律法为准绳。王熙月所言是真是假,尚未查证,岂可贸然动用刑罚?若屈打成招,或冤枉无辜,岂不有损衙门声誉,辜负朝廷信任?”

李懋额头渗出细汗,连忙躬身:“大人教训的是,是属下鲁莽了。属下……也是一时情急,见她无故失踪两日,怕她……”

“怕她什么?”赵令泽打断他,目光平静,“怕她真的查到了什么,还是怕她出事?”他没等李懋回答,转而吩咐身旁的随从:“即刻派人,前往萧府,查证王熙月这两日是否确实与萧府公子萧燕之在一起。同时,探问萧府近日是否有人受伤,或有其他异常情况。速去速回。”

“是!大人!”随从领命,快步而去。

班房内一时陷入奇异的安静。赵令泽在衙役搬来的椅子上坐下,闭目养神,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。李懋站在一旁,脸色青白交错,坐立不安。王熙月垂手肃立,神色平静,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。周子安则满脸担忧地望着她。

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,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。

约莫半个时辰后,那名随从快步返回,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着萧府护卫服饰、气宇轩昂的汉子。随从走到赵令泽面前,躬身禀报:“启禀大人,属下已前往萧府查证。萧府管家证实,这两日,王熙月捕快确实与他们家少爷萧燕之在一起。萧公子前日外出,遭遇不明身份杀手伏击,身受重伤,幸得王捕快搭救,方得脱险。萧府护卫亦有数人受伤。萧府上下,对此事颇感震惊与愤怒。”

话音刚落,班房门口的光线一暗。

众人望去,只见两名萧府护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人,缓缓步入。

正是萧燕之。

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锦袍,只是外面罩了一件厚厚的玄色披风,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,唇上毫无血色,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而艰难,仿佛随时会倒下。他后背的伤显然并未痊愈,甚至可能因这番走动而重新裂开,有极淡的血色隐隐从披风下透出。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病气与虚弱,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,却依旧平静无波,甚至比平日更显幽深冷寂。

他的出现,让整个班房再次陷入死寂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传说中体弱多病、深居简出,却又与近日风波纠缠不休的萧家大公子身上。

萧燕之在护卫的搀扶下,缓缓走到堂中,对着端坐的赵令泽,微微欠身,声音因伤痛和虚弱而异常低哑,却依旧保持着清晰的条理和那份与生俱来的、不容忽视的矜贵气度。

“顺天府尹赵大人,”他开口,每一个字都仿佛耗着力气,“晚辈萧燕之,今日前来,一为作证,二为报案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一旁垂首肃立的王熙月,那眼神极快,快得让人抓不住其中情绪,随即又转向赵令泽。

“王熙月捕快所言属实。这两日,她确实与晚辈在一起。并非她擅自离岗,而是晚辈前往归元寺途中,于山道遭遇数十名黑衣杀手伏击,险死还生。幸得王捕快恰巧途经,仗义出手,拼死相救,晚辈方能侥幸脱险,苟全性命。王捕快亦因此身负多处创伤。她为护晚辈,追踪线索,延误归期,情有可原,绝非玩忽职守。”

他声音平稳,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劫难,叙述得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。但那份重伤未愈的虚弱,和话语中透露出的凶险,却让在场众人无不心头凛然。

“其二,”萧燕之继续道,语气渐冷,带着一丝清晰的沉怒,“晚辈近日,接连两次遭遇精心策划的伏杀,杀手训练有素,目标明确,直取晚辈性命。此非寻常仇杀或意外,显是有人处心积虑,欲置晚辈于死地。晚辈虽为一介商贾,却也知性命可贵,更知朗朗乾坤,不容此等无法无天、戕害人命之恶行。故,晚辈今日特来报案,恳请赵知府明察秋毫,彻查此事,揪出幕后主使,以正国法,以安民心,亦还晚辈一个公道。”

他说完,微微喘息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被身旁护卫稳稳扶住。

王熙月站在一旁,听着他清晰的话语,看着他苍白虚弱却强撑病体前来为自己作证、陈述遇袭经过的模样,心中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,激荡起难以平复的复杂波澜。惊讶,愕然,感激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悸动,交织在一起,冲击着她的心防。她没想到他会来,更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,在知府面前,将一切和盘托出。

他是为了替她作证,才不得不暴露自己遇袭重伤之事?还是……真的只是为了报案?

那丝悸动尚未理清,便被她强行压下。不,王熙月,别忘了你的身份,别忘了你的怀疑。他依旧是盗墓案的第一嫌疑人,他接近柳无骨,他身上的谜团……并未解开。此刻的“仗义执言”,或许另有深意。

李懋此刻已是脸色煞白,额头冷汗涔涔。萧燕之亲自作证,且涉及如此严重的刺杀案,他方才那般不分青红皂白要责打王熙月,简直是在知府面前自打嘴巴,愚蠢至极。他连忙上前,对着赵令泽深深一揖,语气惶恐:“大人,属下……属下知错!未能查清真相,便妄动刑罚,险些冤枉同僚,铸成大错!请大人降罪!”

赵令泽抬了抬手,示意他不必多言,目光深沉地看了看虚弱却挺拔的萧燕之,又看了看神色复杂的王熙月,最后落在李懋身上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:“李班头,身为捕头,行事当稳重,查案需周全。此次便罢了,日后切记,莫要再如此急躁武断。”

“是,是!属下谨记大人教诲!”李懋如蒙大赦,连连躬身。

赵令泽点点头,转向萧燕之,语气缓和了些:“萧公子遇袭之事,本官已然知晓。光天化日,京畿重地,竟有如此猖獗行径,实乃无法无天。本官既为顺天府尹,掌管京畿刑名治安,自当全力追查,严惩不贷,定会给萧公子一个交代。”

他略一沉吟,又道:“萧公子伤势未愈,人身安全至关重要。本官即刻加派得力人手,护卫公子周全,直至案情查明,凶徒伏法。”

“赵知府美意,晚辈心领。”萧燕之微微摇头,声音依旧低弱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,“只是晚辈自幼体弱,不喜喧扰,更不惯生人近身随扈,恐反添烦扰,于养伤无益。”
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李懋,缓缓道:“晚辈听闻,顺天府衙李懋李班头,办案经验丰富,行事干练,心思亦算缜密。若是赵知府不介意,可否……请李班头亲自带一队信得过的弟兄,负责晚辈近期的安全护卫?有李班头这般老成持重之人在侧,晚辈方能稍感安心,专心养伤。”
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!

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赵令泽,都倏然睁开了眼睛,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诧异,随即化为深沉的思量。他看向萧燕之,萧燕之也坦然回视,脸色苍白,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提出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请求。

李懋更是直接愣在当场,张大了嘴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萧燕之……让他去贴身保护?这……这是殊荣,还是……烫手山芋?是信任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
王熙月也猛地抬头,看向萧燕之,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。他这是什么意思?将李懋调离衙门,调到自己身边?是为了牵制李懋,还是……为了更方便掌控衙门对盗墓案,或者说,对她王熙月调查的动向?

赵令泽沉默了片刻,目光在萧燕之平静的脸上和李懋惊愕无措的表情之间来回扫视。最终,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那是一个极淡的、带着几分玩味和了然的弧度。

“既然萧公子如此信任李班头,”赵令泽缓缓开口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,“那本官便准了。李懋,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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