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属下在!”李懋一个激灵,连忙应声。
“即日起,你卸去班房日常事务,亲自挑选十名精干稳妥的弟兄,专司护卫萧公子安全之责。萧公子在,你在;萧公子若有丝毫闪失,唯你是问。明白吗?”
李懋心头一凛,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,连忙躬身,声音带着郑重:“属下遵令!定当竭尽全力,护萧公子周全,绝不让公子再受半分惊扰!”
“嗯。”赵令泽点头,又转向王熙月,“王熙月,你一心查案,不畏凶险,精神可嘉。此次误会既已澄清,责罚之事,就此作罢。你即刻归岗,继续全力追查盗墓连环案,不得懈怠。若有进展,随时向本官禀报。”
“是!多谢大人!”王熙月抱拳行礼,声音坚定。
萧燕之似乎完成了来此的所有目的,不再多言,对着赵令泽微微颔首:“有劳赵知府费心。晚辈伤势未愈,不便久留,这便告辞了。”
“萧公子慢走,好生将养。”赵令泽客气道。
萧燕之在护卫的搀扶下,缓缓转身,朝着班房外走去。他的步伐依旧虚浮缓慢,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,那袭玄色披风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,更显身形清瘦孤峭。
王熙月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那团乱麻愈发纠缠。他今日此举,究竟意欲何为?为自己解围?牵制李懋?还是向赵令泽暗示什么?
她咬了咬下唇,忽然迈步,跟了出去。
……
衙门外,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街上车马粼粼,行人往来,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,与方才衙门内的紧绷压抑截然不同。
萧燕之在护卫的搀扶下,正要登上停在门前的萧府马车。
“萧燕之。”
王熙月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。
萧燕之动作顿住,缓缓转过身。阳光落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,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。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等待她的下文。
王熙月走到他面前几步远处停下,避开他平静的视线,看着地面,声音有些生硬:“今日……多谢你前来为我作证。这份人情,我记下了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,迎上他的眼睛,语气恢复了属于捕快的公事公办,甚至带着刻意的疏离:“但你别误会,也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弃追查,或者改变对你的看法。盗墓案,我依然会查到底。而你,萧燕之,在我查清所有疑点之前,依然是我此案的第一嫌疑人。这一点,不会改变。”
她的话,清晰,坚定,如同出鞘的刀,斩断了方才那片刻因他出现而产生的、微弱的暖意与波澜。
萧燕之静静地看着她。看着她因强作镇定而微微绷紧的下颌,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执拗与警惕,看着她急于划清界限、仿佛生怕与他再有更多牵扯的模样。
心底那处自山洞清晨便隐隐存在的涩然,仿佛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,蔓延开一丝清晰的、冰冷的痛意。那痛意不剧烈,却绵长,如同细密的冰针,扎在那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、悄然滋生的柔软情绪上。
他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唇角,那或许可以算是一个笑容,却未达眼底,反而透出一股清晰的、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。
“谢我?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低哑,却带着一种刻意的、慢条斯理的冰冷,字字清晰,如同碎冰砸落,“王熙月,你未免……太过自作多情。”
王熙月脸色微微一白。
“我今日前来,不过是实话实说,陈述事实罢了。”萧燕之的目光掠过她,投向远处喧嚣的街市,语气淡漠疏离,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全然无关的琐事,“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一个蠢到被人伏击、还差点把自己命搭进去的捕快,因为更蠢的罪名被责罚,然后耽误我被‘追查’的进度么?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她瞬间涨红的脸上,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昨夜的虚弱依赖,也没有清晨那转瞬即逝的复杂,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漠与讥诮。
“我劝你,趁早死了当捕快这条心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锥心,“你这般鲁莽冲动,不识时务,又固执得可笑。查案?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和自以为是的‘推断’?除了给自己惹祸,给旁人添乱,你还能做什么?这次是运气好,下次呢?你以为次次都会有人恰好路过,或者……我恰好需要你活着当‘嫌疑人’?”
他微微倾身,靠近她些许,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直白:“王熙月,别太高看自己。就凭你,也想查清什么盗墓案,也想把我‘捉拿归案’?简直是……痴人说梦,异想天开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毒的冰凌,狠狠扎进王熙月的耳朵,扎进她的心里。羞辱,愤怒,委屈,还有一丝被说中某些隐秘担忧的难堪,如同烈火般瞬间席卷了她!脸颊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耻而涨得通红,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激烈的水汽,被她死死忍住。
“萧燕之!”她猛地抬头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却异常响亮,带着被激怒后的泼辣与决绝,“你少在这里冷嘲热讽,目中无人!我蠢不蠢,能不能当捕快,能不能查案,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!”
她上前一步,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,仰着脸,目光灼灼如烈火,毫不退缩地瞪视着他冰冷深邃的眼眸:“我告诉你,我王熙月既然穿了这身衣服,认定了这条路,就绝不会放弃!不管你是世家公子,还是皇亲国戚,不管你有多狡猾,多会伪装,只要我查到你与盗墓案有牵连的证据,只要国法容不得你,我定会亲手把你揪出来,押上公堂,让你伏法认罪!你等着瞧!”
她的宣言,掷地有声,在衙门口回荡,引来不远处几个路人的侧目。
萧燕之看着她因愤怒而格外明亮生动的眼睛,看着她气得通红却依旧不肯低头的脸颊,看着她那副明明被伤到却偏要竖起全身尖刺、倔强反击的模样。
心底那冰冷的刺痛,似乎奇异般地,并未加剧,反而……悄然沉淀。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复杂难言的情绪,极快地从眼底掠过,快得无人能察。是无奈?是欣赏她那股永不低头的劲头?还是……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、近乎自虐般的满足?
他缓缓直起身,拉开了距离,脸上那抹讥诮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,眼神却依旧冰冷。
“好。”他淡淡吐出一个字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,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交锋从未发生,“我等着。我倒是很想知道,你要怎么把我‘捉拿归案’。不过,记住我今天的话,”
他转身,在护卫的搀扶下,踏上马车踏板,动作因伤痛而略显滞涩。在上车之前,他微微侧首,最后瞥了她一眼,声音很轻,却清晰入耳:
“下次,若再这般不知死活,莽撞行事,我不会再救你,也……不会再为你作任何证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停留,弯腰进入车厢。车帘垂下,隔绝了内外。
马车缓缓启动,碾过青石板路,汇入街上的车流,很快便消失在道路尽头,只留下淡淡的尘土气息。
王熙月站在原地,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胸口因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微微喘息。脸上还残留着愤怒的红晕,眼中水汽未散,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彻底激起的、更加顽固不屈的斗志。
委屈吗?有一点。难过吗?或许也有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轻视、被否定后燃起的熊熊怒火,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。
他说她蠢,说她不行,说她异想天开?
那她就偏要查给他看!偏要证明给他看!
“熙月!熙月你没事吧?”周子安急匆匆从衙门里跑出来,满脸担忧和愤愤不平,“那个萧燕之太过分了!他怎么可以那么说你!你别听他胡说八道!你是我见过最厉害、最勇敢的捕快!你一定能查清案子的!我相信你!”
王熙月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抬手,用力抹了一把脸,将那些未及落下的泪意和残留的愤怒狠狠擦去。
她转过头,看向周子安,眼中的水汽已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冷冽而坚定的光芒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平稳,“他的话,伤不了我。只会让我更清楚,自己该做什么。”
她望向萧府马车消失的长街尽头,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穿透重重屋宇,看到那个清冷孤高、又满身谜团的身影。
“他说我查不到,抓不到他?”王熙月低声自语,又像是在对周子安,更是在对自己宣告,“那我们就走着瞧。萧燕之,你的底细,盗墓案的真相,还有赵令泽……所有这些纠缠在一起的谜团,我王熙月,一定会一个一个,全部揭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