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

洞口垂挂的藤蔓被轻轻拨开，王熙月搀扶着萧燕之，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。

骤然接触到明亮的日光，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。萧燕之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，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。他后背的伤口被重新仔细包扎过，但每一次迈步，依然会牵动伤处，带来清晰的痛楚，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大半重量都倚在王熙月身上，脚步虚浮无力。

王熙月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。肩上、手臂的伤口虽然处理过，但失血和连日的疲惫让她同样脸色发白，嘴唇干裂。她咬着牙，稳稳地支撑着萧燕之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树林、岩石和草丛，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后，才微微松了口气。

“他们……好像真的走了。”她低声说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，也带着一丝不敢完全放松的警惕。她又侧耳倾听片刻，除了风声鸟鸣，再无其他。

萧燕之靠在她肩头，微微颔首，气息有些不稳：“嗯。应该是……彻底放弃了这片区域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此地不宜久留，需尽快……离开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王熙月点头，调整了一下搀扶他的姿势，让他更省力些，“我扶着你，咱们慢点走。先离开这片林子，找到官道或有人烟的地方再说。你的伤……必须尽快找正经大夫看看，耽搁不得。”

两人不再多言，沿着依稀可辨的山道，朝着下山的方向，缓慢而艰难地前行。阳光温暖，驱散了山洞中的阴冷，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弥漫的那股淡淡的、无形的疏离。自清晨那次不甚愉快的“两清”宣言后，他们之间便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。王熙月刻意保持着搀扶所需的、最低限度的身体接触，目光大多停留在前路和周围环境上，很少与萧燕之对视。萧燕之则大多沉默，偶尔因疼痛而微微吸气，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，或是掠过身侧女子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。

但疏离之下，那丝无法完全斩断的牵挂，却如同藤蔓，无声地缠绕着。王熙月总会不自觉地用眼角余光留意萧燕之的神色，看到他因疼痛而蹙眉或脸色更白时，心会下意识地揪紧，搀扶的手也会更稳一些。萧燕之也会在她因脚下碎石踉跄时，下意识地收紧搭在她肩上的手臂，尽管这个动作会牵扯到他后背的伤，带来一阵锐痛。

一路无话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、脚步声，以及山林间永恒的风声。气氛微妙而凝滞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，欲言又止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
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，眼前豁然开朗。崎岖的山道终于与一条相对宽阔平整的官道相接。官道上尘土微扬，偶有车马行人经过，带来久违的人间烟火气。

两人俱是精神一振。但王熙月没有立刻扶着萧燕之走上官道，而是谨慎地将他带到道旁一丛茂密的灌木后，低声道：“你先在此稍候，我去看看情况，也看看能否雇到车马。”

萧燕之没有反对，依言靠着一棵树干坐下，闭目喘息，积蓄所剩无几的体力。

王熙月正要转身，目光却忽然定在官道另一头。

只见一队约莫二三十人、衣着统一的劲装汉子，正急匆匆地沿着官道朝这个方向赶来。他们个个神色焦急，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山林，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。为首的是个年约五旬、头发花白、面容精明沉稳的老者，正是萧府的老管家。

“少爷！少爷您在哪里？！”老管家苍老而焦急的声音，顺着风隐隐传来。

萧燕之也听到了动静，缓缓睁开了眼。

“是萧府的人。”王熙月低声道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，但随即又涌起一股莫名的、空落落的感觉。他的人来了，他安全了。那她……也该走了。

几乎同时，老管家锐利的目光也扫过了这边，瞬间定格在灌木丛后那抹月白色的、熟悉的身影上！老人先是一愣，随即大喜过望，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，身后一众护卫也连忙跟上。

“少爷！少爷！可算找到您了！”老管家冲到近前，顾不上礼仪，扑通一声单膝跪地，抓住萧燕之的手，老眼泛红，声音哽咽，“老奴带人几乎将这片山林翻了个遍！两日两夜，您杳无音信，老奴……老奴都快急疯了！您怎么样？伤到哪里了？重不重？”他一边说，一边急切地上下打量着萧燕之，看到他苍白的脸色、破损染血的衣衫，尤其是后背那处明显包扎过的隆起，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。

萧府护卫们也纷纷围拢上来，自动形成护卫圈，神色恭敬中带着担忧，连忙有人上前，小心翼翼地从王熙月手中接替了搀扶萧燕之的任务。动作轻柔专业，显然训练有素。

骤然被这么多人围住，被熟悉的气息包裹，萧燕之紧绷了两日的神经，似乎才真正松懈了一丝。他靠在护卫的手臂上，对老管家微微摇头，声音低弱却清晰：“无妨。皮肉伤，不得事。辛苦你们了。”

老管家这才稍稍放心，目光随即落在一直静静站在一旁、身上同样带着伤和污迹的王熙月身上。他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与疑惑，这位姑娘（虽然作男装打扮，但老管家何等眼力）是何人？为何与少爷在一起？少爷的伤，似乎被简单处理过，是她做的？

但老管家没有多问，只是对着王熙月也郑重地躬身一礼：“多谢姑娘照料我家少爷。老奴感激不尽。”

王熙月侧身避开半礼，摆了摆手，语气平淡：“举手之劳，不必言谢。”她顿了顿，看向被护卫小心扶着的萧燕之，“既然萧府的人到了，我也该走了。你的伤……回府后务必好生医治，莫要再耽搁。” 她说得平静，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公事。

萧燕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她脸上有尘土，有疲色，眼神清澈平静，与昨日山洞中那个割腕献血、温柔安抚的女子，仿佛判若两人。那份刻意拉开的距离感，再次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
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，压下心头那丝细微的涩然，微微颔首，声音平淡：“今日之事，多谢。你也……早些回衙门吧。路上，注意安全。”

最后四个字，他说得很轻，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叮嘱意味。

王熙月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，甚至没有再看萧燕之一眼，转身，沿着官道，朝着京城的方向，迈步离去。她的背影挺直，步伐利落，很快便汇入官道上零星的旅人之中，渐行渐远，最终消失在道路拐弯处，没有回头。

萧燕之静静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，直到那抹青色的身影彻底不见，才缓缓收回目光。眼底深处，那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，随即被深沉的平静覆盖。

“回府。”他淡淡吩咐。

“是，少爷！”老管家连忙应道，指挥护卫小心地将萧燕之扶上早已备好的、铺着厚软锦垫的马车。

马车启动，朝着京城萧府的方向，平稳驶去。车厢内，萧燕之靠着车壁，闭上了眼睛。肋下和后背的疼痛清晰传来，但更清晰的，是脑海中反复闪过的，这两日来的种种画面，以及王熙月最后那决绝离去、毫不留恋的背影。

……

萧府，外书房。

浓重的药味在室内弥漫。府中最好的大夫刚刚为萧燕之重新清洗、上药、包扎了后背的伤口，又开了内服外敷的方子，叮嘱再三后才躬身退下。萧燕之只穿着宽松的白色中衣，外罩一件素色软袍，靠坐在铺着厚实狐裘的紫檀木圈椅中。失血过多和连番惊险让他脸色依旧很差，但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深幽。

老管家亲自端着刚煎好、热气腾腾的汤药进来，小心翼翼地放在萧燕之手边的黄花梨小几上。他看着萧燕之苍白却平静的侧脸，犹豫了片刻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，语气沉重，带着压抑不住的疑虑与后怕：

“少爷，此次您遇袭，绝非偶然。那些杀手，老奴已让阿尘带人初步查验过尸身，皆是训练有素、心狠手辣之辈，所用的兵刃、配合的阵势，绝非寻常江湖匪类或临时雇佣的亡命徒可比。显然是有人处心积虑，花了大价钱、动用了隐秘的力量，精心策划，欲置您于死地。”

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萧燕之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老奴……心中有个猜测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萧燕之端起药碗，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，淡淡瞥了老管家一眼：“说。”

老管家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决心：“老奴怀疑……此事或许与怡春院那位柳无骨姑娘，脱不了干系。”

此言一出，侍立在一旁、同样身上带伤的贴身护卫阿尘，脸色微微一变，立刻上前一步，躬身道：“管家此言，阿尘不敢苟同！”

他转向萧燕之，语气急切地辩解：“少爷明鉴！柳姑娘不过是怡春院一个身世飘零、以色艺娱人的弱女子，手无缚鸡之力，平日深居简出，与外界接触甚少。她有何能耐、有何动机去安排如此周密的刺杀？更何况，京中人人皆知，少爷您……近日对柳姑娘青眼有加，频频前往怡春院。此事并非秘密。那些幕后之人，恐怕正是利用了这一点！他们知道少爷您可能会去寻柳姑娘，故而早在您可能经过的路线上设下埋伏。从柳姑娘这条线上入手，既能精准预测少爷您的行踪，又能将嫌疑引向一个看似合理的‘红颜祸水’，可谓一箭双雕！柳姑娘……恐怕也是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，甚至，她本身也可能处于危险之中！”

阿尘一番话，说得又快又急，条理却清晰分明。他是萧燕之的心腹护卫，心思缜密，对近日萧燕之的行踪和京中动向也颇为留意。

萧燕之端着药碗的手，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半空。

阿尘的话，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一道闪电，瞬间劈开了他心中某些缠绕的迷雾！

柳无骨被利用……行踪被预测……嫌疑被转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