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谢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是一贯的清冽平淡，只是在这安静的山洞里，似乎比平时少了些冷意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难以分辨的温和。
他将擦拭干净的野果送到唇边，缓缓咬了一小口。果肉酸甜，带着山林野果特有的、微微涩口的生津感。他慢慢地咀嚼着，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，又似乎什么也没看。
王熙月也拿起一颗野果，胡乱在衣襟上擦了擦，塞进嘴里，食不知味地嚼着。山洞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咀嚼声，和各自有些混乱的心跳声。尴尬的气氛依旧弥漫，可在这尴尬之下，却又仿佛滋生出一丝极其微妙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，如同冬日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暗涌。
一颗野果吃完，萧燕之放下果核，目光重新转向王熙月。她正低着头，小口小口地咬着果子，侧脸线条柔和，睫毛低垂，掩去了平日大部分的锐利与泼辣，倒显出几分难得的、属于少女的安静。
他的目光，似乎不经意地，掠过她被青衫遮掩的腰侧。虽然隔着衣物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晨光下那抹淡绯色的印记，却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。
他沉默片刻，忽然开口，声音平稳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：
“你腰侧的纹身，”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用词，“很漂亮。”
“噗——咳咳咳！”
王熙月正心不在焉地吃着果子，猛地听到这话，一口气没顺上来，呛得剧烈咳嗽起来，脸瞬间涨得通红，眼泪都咳出来了。她手忙脚乱地捂住嘴，又像是想起什么，另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腰侧，仿佛那里着了火。
“那……那不是纹身！”她好不容易止住咳嗽，抬起头，脸上红晕未退，眼中还带着咳出来的泪光，又羞又急，声音都变了调，带着明显的窘迫和一丝嗔怪，“是……是胎记！从小就有的！我、我也不知道它长什么样，师父说……说这是我的印记，让我好生……好生保管，不许……不许旁人轻易瞧见！”
她说得又急又快，语无伦次，脸颊红得几乎要冒烟。尤其是说到“不许旁人轻易瞧见”时，声音陡然低了下去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赧，头也垂得更低，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萧燕之静静地听着，看着她这副羞窘得几乎要原地消失的模样，眼底深处，那惯常的冰封似乎又融化了一角，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光芒。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似乎比刚才更温和了些：
“原来如此。是我看错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，声音清晰而肯定，“胎记也好，纹身也罢，都……很好看。”
最后三个字，他说得很轻，却异常清晰，如同一粒石子，轻轻投入王熙月此刻波澜起伏的心湖。
王熙月浑身一僵，捂着脸颊和腰侧的手，都忘了放下。她猛地抬起头，瞪大眼睛看着萧燕之，似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。这个总是清冷疏离、言辞吝啬的男人，竟然……在夸她？夸她身上那处隐秘的、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形状的胎记“好看”？
一股陌生的、滚烫的热流，瞬间从心底最深处涌起，迅速席卷了四肢百骸，冲散了大部分羞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、让她不知所措的悸动。脸颊更红了，心跳也更快了，可这次，似乎不只是因为尴尬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却发现喉咙发干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只能再次慌乱地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，心中却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，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。
这是第一次……有人这样认真地、平静地，夸赞她身上这处特别的印记。哪怕是清冷如萧燕之，哪怕他的语气听起来依旧没什么起伏，可这句话，却像一道微暖的光，悄无声息地照进了她心底某个从未被人触及的角落。
山洞内，再次陷入寂静。可这寂静，与之前的尴尬截然不同。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、微甜的暖意，将两人悄然包裹。他们都没有再说话，只是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。那份藏在心底、刚刚破土而出的、朦胧而陌生的情愫，在这无声的寂静与晨曦中，悄然生长，蔓延，将两颗原本遥远而戒备的心，无形地拉近。
然而，这短暂的、微妙的宁静，并未持续太久。
就在两人之间气氛微妙、各自心绪起伏之际，山洞外，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、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不是风声，不是鸟兽。
是脚步声。刻意放轻、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脚步声。不止一人。还夹杂着极低的、断断续续的交谈声，语气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搜索的意味。
王熙月几乎是瞬间就从那微醺般的悸动中惊醒过来！她神色骤变，眼中的羞赧和慌乱顷刻间被锐利的警惕取代，猛地抬起头，侧耳细听。
“不好！”她压低声音，语气急促而冷静，“是那些人！他们搜过来了！”
她话音刚落，山洞外的脚步声似乎更近了些，交谈声也略微清晰了一点。
“仔细搜！这附近林木茂密，山洞也多，他们受了重伤，跑不远！”
“头儿说了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！尤其是那个萧燕之，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！”
冰冷的话语，如同淬毒的针，刺破了山洞内短暂的温馨。
王熙月不再有丝毫犹豫，身形如同绷紧的弹簧般弹起！她快步冲到山洞口，动作迅捷而熟练，将被她进来时拨开的藤蔓迅速、仔细地拉回原位，严严实实地遮掩住洞口，只留下几道极其细微的、不易察觉的缝隙用于观察和透气。她的动作流畅而精准，仿佛演练过千百遍。
随即，她迅速返回洞内，用脚将地上那堆灰烬余温尚存的篝火残迹快速拨散、掩盖，又捡起两人吃剩的野果核和之前擦拭伤口用过的布片，飞快地塞进岩石缝隙深处。目光如电，快速扫视洞内，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新鲜痕迹。
整个过程，不过十数息时间。冷静，利落，有条不紊，完全不像一个普通衙门捕快在危急关头的反应，倒像是……经受过某种特殊训练，对隐藏行迹、消除痕迹极为熟稔。
萧燕之靠在岩石上，自始至终，目光都紧紧追随着她的动作。看着她迅捷如风的身手，看着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排查与掩盖，看着她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明亮锐利、却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，清晰地掠过了一丝浓重的疑惑与深沉的探究。
这个王熙月……她的身手，她的警觉，她此刻展现出的、远超寻常捕快甚至江湖人的隐匿与反追踪能力……都绝不简单。
一个顺天府的捕快，即便身手不错，查案需要跟踪隐蔽，又怎会熟练、冷静到如此地步？仿佛早已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，在绝境中求生。
她的身份，恐怕远不止一个“捕快”那么简单。
王熙月清理完所有痕迹，快步回到萧燕之身边。她额角沁出细汗，气息因刚才的快速行动而微微急促，但眼神依旧沉静。她俯身，小心翼翼地扶起萧燕之，低声道：“别出声，跟我来。”
她搀扶着他，避开洞口光线直射的区域，悄无声息地挪到山洞深处一处更为黑暗、被几块巨大岩石天然隔出的狭小死角后面。这里光线几乎完全被遮蔽，空间逼仄，两人不得不紧紧挨在一起，才能完全隐藏住身形。
萧燕之靠在一块冰冷潮湿的岩石上，王熙月则半挡在他身前，侧耳倾听着洞外的动静，身体紧绷，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。两人靠得极近，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。王熙月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合了汗味、血味和草木清气的气息，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萧燕之鼻端。而萧燕之身上清冷的药草味和浓重的血腥气，也无比清晰地传入王熙月感官。
在这生死攸关的紧张时刻，这过近的距离带来的，不是尴尬，而是一种奇异的、彼此依存的感觉。
山洞外，脚步声越来越清晰，似乎就停在洞口附近。藤蔓被拨动的声音隐约传来，还有压低的交谈。
“这里有个山洞，藤蔓很密。”
“进去看看？”
“小心点，说不定有埋伏。”
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。王熙月的手，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上。萧燕之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全神贯注的戒备。
他靠在她身后的岩石上，目光落在她紧绷的、线条优美的后颈，和那微微汗湿的鬓角。她能如此熟练地应对追杀，能如此不顾性命地救他、护他……她到底是谁？来自何处？为何会以一个普通捕快的身份，出现在京城，出现在他身边？
无数的疑问，如同藤蔓般在他心中交织缠绕。但此刻，在这黑暗逼仄的角落里，在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下，这些疑问似乎都不再是最紧要的。
他看着她全神贯注守护在前的背影，感受着她身体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（或许是紧张，或许是伤口的疼痛），心底那片寒潭，似乎被投入了更大的、更灼热的石头。
涟漪扩散，水波激荡。
他暗暗地，无声地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。肋下的伤和后背的剧痛，在此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清晰了。
等躲过这一劫……他一定要弄清楚。弄清楚这个一次次闯入他生命、救他于危难、让他冰封的心湖屡起波澜的女子，究竟……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