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
山洞内,光线昏暗。篝火早已燃尽,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,偶尔还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。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后的烟味、淡淡的血腥气,以及一种属于清晨的、清冽潮湿的草木气息。
天光尚未大亮,只有一丝极淡的、灰蒙蒙的亮色,艰难地穿过洞口垂挂的厚密藤蔓缝隙,在洞内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柱,勉强照亮了靠近洞口的一小片区域,将粗糙的岩石地面映出斑驳陆离的光影。
萧燕之是被肋下和后背伤口传来的、持续不断的钝痛唤醒的。那疼痛并不尖锐,却深入骨髓,伴随着失血后的虚弱和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,让他即使在昏睡中也不得安宁。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。视线先是模糊一片,只有些晃动的、灰白的光影。过了片刻,才渐渐适应了洞内昏暗的光线,看清了头顶凹凸不平、布满水渍痕迹的岩壁。
意识慢慢回笼,昨日的惊险、厮杀、剧痛,以及最后那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、又被他推开的身影,如同破碎的画面,在脑中飞速闪过。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手指,确认自己还活着,只是身体如同被拆散重组过一般,无处不痛,无处不虚。
他微微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,动作极其缓慢小心,以免牵动后背的伤口。目光下意识地,朝着昨夜王熙月大致休息的方向扫去。
然后,他的动作,连同呼吸,都瞬间凝滞了。
洞口那几道稀疏却明亮些的光柱,恰好笼罩着一个纤瘦的身影。
是王熙月。
她背对着他,站在那片相对明亮的光影里。身上那件沾满血污、破烂不堪的靛青外衫已经褪下,随意搭在一旁的石块上。此刻,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、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中衣,衣襟微微敞开,露出线条优美而利落的肩颈,和一小段白皙的背脊。晨光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肩背线条,以及那截不盈一握的腰身。
她微微侧着身,正用一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、相对干净的布,蘸着可能是清晨收集的露水或残存清水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自己左臂和肩头那些已经凝结、但依旧狰狞的伤口。动作很轻,很专注,眉头因疼痛而微微蹙着,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垂下淡淡的阴影。褪去了昨夜厮杀时的凌厉与泼辣,此刻的她,在朦胧光影中,显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、近乎脆弱的柔韧。
光,落在她因擦拭而微微抬起的左臂上,也落在了她左侧腰际,那片未被中衣完全遮掩的肌肤上。
那里,有一处印记。
并非伤疤,也非纹身。颜色是淡淡的绯红,形状有些奇异,像是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,又像某种抽象的符文,不大,约莫拇指指节大小,静静地印在她腰侧那截白皙细腻的肌肤上,在晨光的映照下,格外清晰,也……格外醒目。
萧燕之的目光,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,定格在了那处印记上。
刹那间,他只觉得呼吸一窒,周身上下那层仿佛与生俱来的、冰封般的淡漠与平静,出现了清晰的、难以掩饰的裂痕。一股陌生的、灼热的气流毫无预兆地自心口窜起,直冲头顶,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明显的热意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、仓促地移开了视线,不敢再看。心跳,在胸腔里失了节奏,突兀地、沉重地撞动着,撞得他肋下那处虚空都跟着隐隐作痛。
他本该立刻闭上眼,或者出声提醒,打破这尴尬的、不合时宜的场景。可是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而目光,在移开片刻后,竟又鬼使神差地、不受控制地,悄悄转了回来,再次落在那片光影中,落在那纤瘦背影和那抹淡红印记上。
晨光静谧,山洞无声。只有她轻轻擦拭伤口时,布料摩擦肌肤的细微窸窣声,和她因疼痛而偶尔吸气的、极轻的鼻息。
萧燕之就这样静静躺着,呼吸不自觉地放得极轻,极缓,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片带着伤痕、却异常生动的晨光,也怕惊扰了自己心中那片骤然被搅乱的、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王熙月似乎并未察觉身后已然苏醒的注视。她仔细擦拭完手臂和肩头较深的伤口,又简单处理了腰侧几处较浅的划伤。然后,她放下布巾,微微舒了口气,抬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中衣前襟,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抚向腰侧,似乎想确认那处印记是否还在,动作自然。
就在她拢好衣襟,准备转身去拿那件搭在一旁的、脏污的外衫时——
她的目光,不经意地,对上了一双深潭般的眼眸。
萧燕之不知何时已然醒来,正静静地看着她。他就那样靠在岩石上,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却不再是一片空茫的平静,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、复杂的情绪,有惊讶,有怔忡,还有一丝……来不及完全掩饰的、陌生的热度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王熙月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住,血液“轰”地一声全部冲上了头顶!脸颊、耳朵、脖颈,瞬间烧得通红,滚烫得几乎能烙熟鸡蛋!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有“被他看见了”这个念头在疯狂尖叫!
“啊——!”
一声短促的、充满惊骇和羞窘的低呼,不受控制地从她喉间溢出。她像是被火烫到一般,猛地向后缩了一下,脚下踉跄,手中那块布巾“啪嗒”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“萧、萧燕之!”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慌乱和羞恼而变了调,带着明显的颤抖,语无伦次,“你……你醒了怎么……怎么不出声!你……你偷看什么!”
她一边慌乱地斥责,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抓那件搭在石头上的青布外衫。手指因为巨大的羞窘和突如其来的肢体僵硬而不听使唤,抓了几次才抓住,又因为动作太急,衣衫勾住了旁边一块凸起的石棱,撕拉一声,本就破烂的衣襟又添了一道口子。
她也顾不上,胡乱地将那件又脏又破的外衫往身上一套,甚至来不及仔细穿好,只是胡乱掩住身体,扣子都扣错了两颗。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脖子根,眼中氤氲着羞愤的水汽,整个人狼狈不堪,恨不得立刻化作一缕青烟,或者脚下裂开一道地缝钻进去。
她甚至不敢再回头看萧燕之一眼,猛地转身,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,慌不择路地朝着山洞外冲去!身影迅捷地拨开洞口的藤蔓,瞬间便消失在藤蔓之外渐渐明亮的晨光与树林的阴影之中,只留下被撞得微微晃动的藤蔓,和洞内一片死寂的尴尬。
萧燕之看着她几乎是“落荒而逃”的背影,直到那抹青色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,才缓缓地、几不可察地,收回了目光。
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抹不自然的红晕,似乎也从耳根悄悄蔓延到了苍白的脸颊。他垂下眼眸,目光落在自己因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、骨节分明的手指上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
脑海中,那抹在晨光下清晰可见的、淡绯色的腰侧印记,如同烙印,挥之不去。
他沉默地靠在冰冷的岩石上,许久,才几不可察地,牵动了一下毫无血色的唇角。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极淡的、转瞬即逝的弧度,快得像是错觉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陌生的柔软,旋即又被惯常的清冷覆盖。
只是心底那片寒潭,被投入的石子激起的涟漪,似乎并未完全平息,反而一圈圈,无声地荡漾开去。
……
日头渐高,金色的阳光穿透山林间的薄雾,在林间空地上洒下温暖的光斑。鸟雀在枝头清脆地鸣叫,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苏醒的清新气息,与昨夜的血腥和生死惊魂,仿佛两个世界。
王熙月蹲在一丛灌木后,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,心依旧跳得又急又乱。她手里攥着几颗刚刚在附近找到的、不知名但看起来勉强能入口的红色野果,指尖无意识地将果子表面揉搓得发亮。她在林间徘徊了足有大半个时辰,用冰凉的溪水洗了把脸,又做了好几次深呼吸,才勉强将那股羞愤欲死的躁动压下去几分。
可一想到要回那个山洞,面对萧燕之,她就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但……总不能一直躲着。他的伤需要处理,他们也需要尽快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。
她咬了咬下唇,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决心奔赴刑场一般,转身,迈着有些僵硬却故作镇定的步子,朝着山洞的方向走去。
拨开藤蔓,山洞内光线比清晨亮了些,但依旧昏暗。萧燕之依旧靠在那块岩石上,姿势似乎都没怎么变过,只是脸色似乎比清晨时更白了些,透着失血过多的虚弱。他闭着眼,似乎又睡着了,或者只是在闭目养神。
王熙月的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又加速起来。她放轻脚步,走到他身边,犹豫了一下,将手里攥得有些温热的野果递到他面前,声音有些发干,刻意别开脸,不去看他的眼睛,语气生硬得几乎不像她:
“喏,给你。我在附近……找到几个野果。不知道能不能吃,但总比饿着强。你……你先垫垫肚子。”
萧燕之缓缓睁开眼。目光先是落在她递到面前的、那几颗红彤彤的野果上,又缓缓抬起,看向她侧向一旁、依旧泛着可疑红晕的脸颊,和那微微颤抖的、沾着草屑和泥土的睫毛。
他没有立刻去接。
山洞里一时安静得有些过分,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半晌,萧燕之才伸出手,指尖小心地避开了她的手,只轻轻拈起一颗野果。他的手指冰凉,带着失血者特有的低温,在接过果子的瞬间,指尖几不可察地,轻轻擦过了她的指尖。
那触感,冰凉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微弱的电流感。
两人皆是一顿。
王熙月像被火舌舔到一般,猛地缩回手,背到身后,指尖蜷缩起来,脸颊上的红晕“唰”地一下又浓重了几分,几乎要滴出血来。她甚至能感觉到被他指尖擦过的地方,一阵莫名的麻痒。
萧燕之的手指也微微顿了一下,但他很快恢复了自然,垂下眼眸,拿起那颗野果,用干净的袖口内衬,仔细地、缓缓地擦拭着果子表面可能存在的灰尘或草屑。动作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属于他的、固有的优雅与疏离,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接触只是微不足道的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