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

山洞深处，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，沉甸甸地压迫着感官。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、极其微弱的天光，在岩石地面上切割出几道模糊不清的惨淡光痕，非但没能照亮什么，反而衬得角落那片被巨大岩石隔出的死角阴影，愈发深邃、压抑，仿佛吞噬一切的兽口。

王熙月搀扶着萧燕之，紧紧挨靠在这片阴影最深处。她的背紧贴着冰冷潮湿、长满滑腻苔藓的岩壁，萧燕之几乎完全靠在她身上，身体的重量大半压在她未受伤的右肩。他后背的伤口被简单包扎着，但剧烈的动作和长时间的紧张，显然牵动了伤势，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颤抖，和那透过层层衣物传来的、越来越不稳定的热度。

两人都屏住了呼吸，将存在感降至最低。洞外，脚步声杂乱而清晰，来来回回，踩在落叶枯枝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时近时远。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进来，带着搜寻未果的焦躁和不耐烦。

“仔细看！石头缝里也瞅瞅！”

“这藤蔓后面……”

“没有！妈的，这俩伤号能跑哪儿去？”

“头儿说了，这附近林子密，山洞多，肯定藏在哪个旮旯里了！”

“再搜！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！尤其是那个姓萧的，伤成那样，绝对跑不远！”

冰冷的话语，如同毒蛇的信子，一次次舔舐着山洞内紧绷的神经。每一次脚步声靠近洞口，王熙月都能感觉到萧燕之身体的骤然僵硬，和她自己骤然停滞的心跳。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，眼睛透过岩石与岩壁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，死死盯着洞口藤蔓晃动的影子。

一波搜查似乎过去了，脚步声略略远去。

王熙月刚想微微松一口气，侧耳再听，心又猛地提了起来——另一波更为杂乱、人数似乎更多的脚步声，接踵而至！还夹杂着刀鞘、箭囊磕碰岩石的沉闷声响，显然携带了更多器械，搜查得也更为粗暴。有人用刀鞘拨打着洞口的藤蔓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，近在咫尺。

压抑感如同实质的潮水，一波未平，一波又起，几乎要将这狭小空间内稀薄的空气都挤出去。

萧燕之靠在她肩头，呼吸变得越来越轻，也越来越急促。她能清晰听到他喉间压抑的、极其细微的喘息声，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虚弱。他额头的冷汗，透过她单薄的衣衫，濡湿了她的肩颈，一片冰凉。而与他额头冷汗相反的，是他身体接触到的、透过衣物传来的温度，正在悄然攀升。

“萧燕之？”王熙月极低地唤了一声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。她微微侧头，用脸颊碰了碰他靠在自己颈侧的额头。

触手一片滚烫！

那温度高得吓人，绝非正常体热！

王熙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高烧！他后背伤口那么深，失血过多，又在这样阴冷潮湿、紧张压抑的环境里熬了这么久，果然还是引发了高热！

“再坚持一下，就一下……”她不敢有大动作，只能用更低的声音，近乎气音地在他耳边安抚，同时腾出一只手，轻轻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背，试图传递一点无用的暖意和支撑，“他们……很快就走了。你别吓我，萧燕之，你看着我，别睡……”

萧燕之似乎听到了，又似乎没有。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，努力想睁开眼，但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，只勉强掀开一道缝隙，露出里面一片涣散而混沌的眸光，早已失了平日的清明与深邃。他无意识地攥紧了王熙月胸前的一小片衣料，指尖冰凉，力道却大得惊人，仿佛那是溺水者抓住的唯一浮木。喉咙里发出模糊的、意义不明的气音，嘴唇干燥得起了一层白皮。

周身的清冷气场早已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与滚烫。他像一块正在被内部火焰灼烧的冰，外表冰冷颤抖，内里却已烧得意识模糊。

洞外的喧嚣终于再次渐渐远去，似乎这次是真的离开了。但王熙月不敢立刻动弹，又屏息凝神等了许久，直到确认外面只剩下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鸟鸣，她才长长地、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，浑身脱力般，几乎要顺着岩壁滑下去。

但她不能。萧燕之还靠在她身上，烧得滚烫，昏迷不醒。

她咬紧牙关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，一步一顿，极其缓慢地从那逼仄的岩石死角挪出来，回到之前休息的那块相对干燥平坦的大石旁。她不敢让他平躺，怕压到后背伤口，只能让他侧着身，半靠半躺在岩石凹陷处。

就着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、稍微明亮些的天光，王熙月再次伸手探向他的额头。

温度没有丝毫下降，反而似乎更高了。触手滚烫，灼得她指尖发疼。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，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，呼吸急促而浅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力，带着拉风箱般的嘶哑杂音。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，只有眉头紧紧蹙着，仿佛在昏迷中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
“萧燕之！萧燕之你醒醒！”王熙月再也控制不住，声音带着哭腔，轻轻拍打他的脸颊，冰凉的触感让她心惊，“你别睡！快醒醒！看着我！”

没有任何回应。只有滚烫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，宣告着他生命的急速流逝。

王熙月慌了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脑中飞快回忆着师父曾教过的、处理外伤和高热的土办法。她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内衬，摸索到山洞岩壁一处渗水潮湿的地方，将布片浸湿，拧得半干，然后颤抖着手，小心翼翼地敷在萧燕之滚烫的额头上、脸颊两侧、颈动脉处。又拿起旁边还剩的几颗野果，用力挤出汁液，一点点滴进他干裂的唇缝。

可野果汁水有限，对于他如此严重的高热和脱水，无异于杯水车薪。湿布带来的那点凉意，很快就被他皮肤的高温蒸发殆尽。她换了一次又一次湿布，喂了一次又一次果汁，甚至不顾自己肩上的伤口疼痛，用力按压他手臂、腿部的几个穴位，试图刺激他醒来。

然而，一切都是徒劳。

萧燕之的体温没有丝毫下降的迹象，呼吸反而越发急促微弱，脸色在潮红与惨白之间交替，身体时而剧烈颤抖，时而僵直不动，仿佛在与体内肆虐的火焰和死神进行着无声的、绝望的拉锯。

“师父……师父教过……外伤感染引发的高热，若物理降温无效，需……”王熙月跪坐在他身边，看着他那副了无生气的模样，眼泪终于控制不住，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，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污渍。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，可泪水却越擦越多。

无助，绝望，还有一种眼睁睁看着生命在指缝间流逝却无能为力的尖锐痛楚，如同冰冷的藤蔓，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，越收越紧。

她不能让他死。绝不能。

……

时间在无尽的煎熬中缓慢流逝。洞外的天光由明转暗，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浓重的夜色吞噬。山洞内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，只有阴冷的空气和无边无际的寂静，以及萧燕之那越来越微弱、却始终不曾停止的、艰难的呼吸声，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。

王熙月早已重新点燃了那支宝贵的火折子，幽蓝微弱的火苗，是她此刻唯一的光源，也是她全部的希望所系。火光跳跃，将萧燕之痛苦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眉头紧锁，嘴唇翕动，喉咙里发出断续的、模糊的呓语。

“水……渴……娘……冷……”

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，却字字如同重锤，狠狠砸在王熙月心上。

水……山洞里早就没有一滴干净的水了。野果也已耗尽。

渴……他一定渴极了，也难受极了。

看着他在昏迷中依旧痛苦挣扎的模样，王熙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她跪坐在他身边，火光映亮了她苍白憔悴、布满泪痕的脸，和那双布满血丝、却异常坚定的眼睛。

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，在她脑中闪过。师父似乎提过，在极端缺医少药、伤者危殆的情况下，若至亲或……心意相通之人，以血为引，或可吊住一丝生机，但凶险异常，且对献血者损耗极大。

心意相通……她和萧燕之，算吗？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渴死、烧死在她面前。

她咬了咬牙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。她拿起那柄随身携带、此刻显得无比沉重的短刀，就着微弱的火苗，将刀尖仔细地烘烤了片刻，权作消毒。

然后，她伸出自己的左手，将衣袖捋到肘部，露出纤细却结实、带着几道旧伤疤的手腕。火光下，腕部的肌肤显得异常苍白，青色血管清晰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