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季节的变化。
白天变短了。以前吃完晚饭天还亮着,现在吃到一半就黑了。太阳不再是直直地挂在头顶,而是偏到了南边,光线变得斜斜的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早晨起来的时候,石头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,摸上去凉凉的,像是秋天早晨的草地。
“要入冬了。”季青有一天早上说。
他站在高处,看着海面的方向。海风比平时大了一些,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。他的头发长长了,被风吹起来,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。
“这座岛的冬天是什么样的?”夏星站在他旁边问。
“不下雪,”季青说,“但风大,雨多,湿度大。没有太阳的时候,体感温度会比实际温度低很多。我们在山洞里住,没有门窗,冷风灌进来,很难熬。”
“以前你是怎么过的?”
“一个人,”季青说,“硬扛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夏星听出了那两个字后面的东西,硬扛。一个人,没有火,没有厚衣服,没有热汤热水,在四面透风的山洞里,扛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夜。
“今年不一样了,”夏星说,“今年有十九个人。”
季青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对,”他说,“今年有十九个人。”
准备工作从那天就开始了。
季青列了一个清单,写在树皮纸上,贴在四号山洞的墙壁上。清单很长,从食物到燃料,从衣物到工具,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把任务分配下去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,没有一个人闲着。
砍柴是最重要的任务。魏景辉带着男人们每天去西岛砍枯树、捡干树枝,用木排运回东岛。木排重新做好之后,比之前的更结实,一次能运更多的木柴。他们在东岛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,把木柴堆成一座小山,上面盖了降落伞布,防止被雨淋湿。
“这些够吗?”向齐擦着汗问。他砍了一上午的树,胳膊都酸了,虎口磨出了水泡。
“不够,”季青说,“至少还要三倍。”
向齐张了张嘴,没有说什么,又拿起石斧去砍树了。
粮食也在紧锣密鼓地储备。农田里的玉米收了三茬,晒干了剥成粒,装在几个大木桶里,放在山洞最干燥的角落。西岛的野果被摘得差不多了,金晓晨和丁晓莉把它们洗干净,切成片,晒在石头上,做成水果干。肉干也做了不少,他们猎到了几只野兔、一只树懒,还有一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大鸟,把肉切成条,用盐腌了,挂在通风的地方风干。
“这些够吃多久?”夏星问凌玲。
“省着点吃,两个月,”凌玲说,“但冬天不止两个月。”
夏星看着那些木桶和布袋,心里有点发慌。两个月。冬天至少三四个月。缺口还很大。
但她没有说出来。说出来也没用,只会让大家更焦虑。她只是默默地跟着凌玲去西岛,多采一些野果,多挖一些野菜,能多一把是一把。
衣服也是一个问题。夏天穿的单衣在冬天根本不够用。他们没有棉花,没有羽绒,没有羊毛,只能用兽皮和降落伞布凑合。兽皮不多,每张都很珍贵。季青教大家用兽皮做背心,不用裁剪,不用缝纫,就是一块兽皮,中间挖一个洞,头从洞里钻出来,用草绳在腰间一扎,就是一件衣服。虽然丑,但暖和。
降落伞布被剪成了小块,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,用草绳缝成厚布,做成了几条“被子”。不暖和,但比没有强。
夏星给自己做了一件兽皮背心。皮子是棕灰色的,毛很长,穿在身上像一只熊。她对着水面照了照,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好笑。
“你看起来像个野人。”柳娇娇在旁边说。她的语气里没有恶意,甚至带着一点笑意。
“你不也是。”夏星说。
柳娇娇也穿了一件兽皮背心,是用一张灰白色的皮子做的,毛短,但很密。她把自己的头发盘起来,用一根木簪别住,露出修长的脖子。即便穿着粗糙的兽皮,她看起来还是比夏星好看。
“你天生就好看。”夏星说,不是恭维,是真心话。
柳娇娇愣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
夏星发现,柳娇娇最近变了。不是那种突然的、剧烈的变化,而是慢慢的、一点一滴的变化。她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了,不再那么争强好胜了。她还是会跟人拌嘴,但语气里少了尖酸,多了调侃。她还是会在意自己的样子,但不再用美貌去换取什么东西了。
也许在这座岛上待久了,人都会变。
乔斯坦的身体变差了。
不是生病,是老了。他的腿越来越不灵活,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。他的腰也弯了,背也驼了,整个人缩了一圈。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,脑子还是很清楚,每天还是坚持去西岛考察。
“您不能再走那么远了,”夏星劝他,“就在东岛附近看看吧,西岛太远了,您的腿受不了。”
“东岛我看够了,”乔斯坦说,“西岛还有很多地方没去。趁着还能走,多走一走。”
夏星劝不住他,就去找魏景辉。魏景辉跟乔斯坦谈了一次,最后达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,乔斯坦可以去西岛,但必须有人陪着,而且不能走太远,必须在日落之前回来。
乔斯坦答应了。
有一天傍晚,乔斯坦回来得比平时晚。天都快黑了,夏星站在海河边等,心一直悬着。终于,她看到河对岸出现了三个人影,乔斯坦、贾震、凌玲。贾震背着乔斯坦过了河。乔斯坦的脸色很差,嘴唇发紫,整个人缩在贾震的背上,像一只受伤的老猫。
“怎么了?”夏星跑过去。
“摔了一跤,”凌玲说,“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滑倒了。没有大碍,就是扭了脚。”
贾震把乔斯坦背回山洞,放在床上。凌玲用凉水敷他的脚踝,敷了半个多小时,肿消了一些。乔斯坦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呼吸有点急促。
“乔斯坦先生,您感觉怎么样?”夏星蹲在床边,用德语问他。
乔斯坦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。
“老了,”他说,“不中用了。”
“您别这么说。”
“这是事实,”乔斯坦说,“人都会老,都会死。我活了六十八年,够了。只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“只是什么?”
乔斯坦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只是还想多看看这座岛,”他说,“它还有很多秘密没有告诉我。”
夏星的眼眶有点湿。她吸了吸鼻子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您好好休息,”她说,“等脚好了,再去看。”
乔斯坦点了点头,闭上了眼睛。
那天晚上,夏星躺在自己的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她在想乔斯坦说的话,“人都会老,都会死。”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句话。她才二十二岁,死亡离她很远,远得像天边的云。但在这座岛上,死亡变得很近。近到就在身边,就在陈广生的笔记本里,就在周明远的漂流瓶里,就在乔斯坦摔伤的那块石头下。
她翻了个身,把兽皮裹紧。
冬天还没来,她已经开始觉得冷了。
入冬后的第二十七天,岛上出事了。
那天早上,夏星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跑,脚步声很急,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。她掀开兽皮,穿上草鞋,跑出山洞。
火堆旁边围了一圈人。她挤进去一看,贾震躺在地上,脸色惨白,左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血把裤子都染红了。魏景辉蹲在他旁边,用一块布压着伤口,布已经被血浸透了,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。
“怎么回事?”夏星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去西岛砍树的时候,被倒下的树砸到了,”赵英杰说,“树太大了,没控制好方向,砸在了他腿上。”
“骨头有没有事?”
“不知道,”魏景辉说,“摸着像是有骨折。但现在不是骨折的问题,是血止不住。”
止血带、消毒水、缝合针线,这些东西岛上一样都没有。凌玲从火堆里扒了一些草木灰出来,敷在伤口上。草木灰能止血,这是老法子,管不管用不知道,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灰敷上去,血还是往外渗,慢了一些,但没有停。
“得用火烫。”季青说。
所有人看着他。
“把伤口烧焦,血才能止住。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。”
贾震咬着牙,点了点头。他疼得满头是汗,嘴唇都咬破了,但没有喊一声。
季青找了一根铁棍,是从飞机残骸上找到的,一直放在山洞里当撬棍用。他把铁棍的一头放进火堆里烧,烧到通红,拿出来。铁棍冒着热气,空气里有一股金属烧焦的味道。
“按住他。”季青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