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滩上到处都是被海浪冲上来的东西,海藻、浮木、贝壳、碎珊瑚,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漂来的塑料瓶子。石头缝里塞满了树叶和树枝,像是有人用扫帚把整个森林的落叶都扫到了这里。池塘里的水混了,变成了黄褐色,上面漂着一层泡沫和碎屑。
但太阳出来了。
风暴过后的太阳格外明亮,金灿灿的,照在湿漉漉的石头上,水汽蒸腾起来,像是整个岛都在冒汗。阳光晒在背上,暖洋洋的,让人忘记了昨晚的恐惧。
夏星蹲在池塘边,用一个陶罐舀水。水很混,不能直接喝,得等泥沙沉淀下去。她把陶罐放在石头上,等了一会儿,再看,水还是混的。她又等了一会儿,还是混的。池塘不大,风浪把整个池塘都搅动了,要恢复清澈恐怕得等好几天。
“今天先用河里的水。”季青走过来说。海河的水是流动的,风暴虽然大,但河水一直在流,泥沙沉淀得快,比池塘水干净。
夏星点了点头,拿着陶罐往海河方向走。河水比平时涨了一些,但还是清的。她蹲在岸边,舀了满满一罐水,小心地端回去。
火还没生起来。所有的木柴都湿透了,放在太阳底下晒,表面干了,里面还是湿的。季青用石刀把木柴劈成细条,把最里面的干芯挑出来,堆成一堆。他试了好几次,打火机已经干了,打了几下,火星溅出来,落在干草上,冒了一点烟,但没有着火。他又试,又冒烟,又灭了。
第五次的时候,干草终于着了。一小簇火苗,橘红色的,在风中摇摇晃晃的,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站都站不稳。季青用手围住它,挡住风,慢慢往里加细木条。木条着了,他又加粗一点的。火苗越来越大,越来越稳,最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火堆。
“着了!着了!”金晓晨高兴地喊了起来。
大家围过来烤火。昨晚在山洞里挤了一夜,每个人的衣服都潮了,身上又冷又湿,火堆一烤,热气蒸腾起来,像是一个个人形的水壶在冒气。
“今天吃什么?”有人问。
赵英杰翻了翻剩下的食物。昨天风暴来得太急,很多食物没来得及搬进山洞,被风吹走了,被雨淋湿了。能吃的剩下的不多了,几包野果,一小袋干肉,还有大半桶玉米。
“省着点吃,还能撑两三天。”赵英杰说。
“两三天之后呢?”
“之后再去西岛找。”
没有人再说什么。大家都知道,西岛的风暴比东岛更大,那边的树木更密,风刮不倒树,但会把果子吹落,会把野兽的巢穴吹乱。他们要去西岛,得等路好走一些,等河水退一些,等野兽安定下来。
先做能做的事。
男人们去砍树了。木排被风暴冲走了,得重新做。这次他们比上次熟练了,知道什么样的树适合做木排,直的、粗细均匀的、没有虫蛀的、木质结实的。他们砍了六棵碗口粗的树,削去树枝,剥掉树皮,用草绳捆好,一根一根地拖回东岛。
女人们在捏陶碗。上次烧的那些碗,大部分都搬进了山洞,完好无损。但被风吹碎的那几个,得补上。金晓晨今天捏得很快,一个上午捏了五个碗,一个比一个好。丁晓莉捏了三个,凌玲捏了四个,连夏星都捏了两个,虽然还是有点歪,但至少没塌没裂。
“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金晓晨看了看夏星捏的碗,给出了中肯的评价。
“真的吗?”夏星有点不敢相信。
“真的。你看这个碗口,比你前两天捏的圆多了。碗壁也均匀,薄厚差不多。就是底部有点厚,再薄一点就更好了。”
夏星看了看自己的碗,觉得金晓晨说得对。她又拿了一块泥,重新捏了一个。这一次她特意注意了底部的厚度,捏完翻过来看了看,比之前那个薄了不少。
“不错。”金晓晨说。
夏星笑了。
下午的时候,乔斯坦让夏星陪他去西岛。
“您的腿还没好利索,要不要等两天再去?”夏星看了看他还有些跛的脚。
“不等了,”乔斯坦说,“风暴之后的地质变化是最有价值的。海水冲刷、风力侵蚀、泥沙沉积……这些过程在风暴中会被加速,给我提供很多平时看不到的信息。”
夏星不懂这些,但她知道乔斯坦是个认真的人。她说服不了他,就去找魏景辉,让他跟着一起去,万一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。
三个人过了河,上了西岛。
西岛的样子让夏星吃了一惊。不是变坏了,而是变好了。风暴把枯枝败叶都吹走了,地上的路反而清晰了。之前那些挡在面前的灌木丛,有的被风吹歪了,有的被风刮倒了,视野开阔了很多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地上,亮堂堂的。
“风暴也是自然的一部分,”乔斯坦一边走一边说,“它破坏,它也创造。它把老的、弱的、病的去掉,给新的、强的、健康的腾出空间。森林需要风暴,就像人需要挫折。”
夏星觉得这个比喻有点勉强,但她没有反驳。
乔斯坦在西岛的北侧停留了很久。他蹲在悬崖边上,用绳子绑住自己的腰,另一头绑在一棵大树上,把半个身子探出悬崖,用刀刮取岩壁上的石头粉末。夏星站在后面看着,心一直悬着,生怕他掉下去。
“好了。”乔斯坦爬回来,解开腰上的绳子,布袋里装了半袋粉末。
“这是什么石头?”夏星问。
“页岩,”乔斯坦说,“很古老的页岩。里面可能含有化石。”
“化石?”
“对。如果能找到化石,就能知道这座岛的地质年龄,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形成的,知道它以前在哪里。”
乔斯坦把布袋系好,继续往前走。魏景辉跟在他后面,夏星走在最后面。三个人在西岛走了一圈,回到海河边的时候,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。
“明天我还要来,”乔斯坦说,看着西岛的方向,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,“这座岛还有很多秘密没有告诉我。”
回来的路上,夏星一直在想乔斯坦说的话。
“这座岛还有很多秘密没有告诉我。”
她也有这种感觉。这座岛上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陈广生的笔记本是秘密,周明远的漂流瓶是秘密,乔斯坦的研究是秘密,季青的过去是秘密,凌玲的沉默是秘密,柳娇娇的安静是秘密。这些秘密像一层一层的壳,包裹着这座岛,也包裹着岛上的每一个人。
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秘密。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她只知道,在这座岛上待得越久,她就越看不清自己。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上海长大的女孩,喜欢学语言,喜欢做翻译,喜欢跟爸妈撒娇。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,一个能编草鞋、能捏陶碗、能在荒岛上活下去的人。哪一个是真的她?也许两个都是。也许两个都不是。
晚上,火堆又燃起来了。
今天晚上的火堆比前几天小一些,因为木柴不够。湿木柴不好烧,烟很大,火很小,烤得人眼睛疼。但大家还是围在火堆旁边,没有人想回山洞。
“今天我来给大家唱个歌吧。”CK忽然站起来说。
大家都有点意外。CK平时话不少,但唱歌还是第一次。
“你想唱什么?”金晓晨问。
“唱个我自己写的歌,”CK说,清了清嗓子,“在岛上写的。”
他开口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