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景辉和赵英杰按住了贾震的胳膊和腿。贾震闭上了眼睛。
季青把铁棍按在了伤口上。
“嗤……”
那是夏星这辈子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。皮肉被烧焦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油锅里炸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臭味,像是烧头发的味道,又像是烤肉糊了的味道,但比那更浓、更刺鼻。
贾震的身体猛地绷紧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咬着牙,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那声音不大,但听了让人心里发颤。
铁棍拿开了。伤口变成了一片焦黑,血终于止住了。
贾震松开了牙关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衣服全湿透了,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看着山洞的顶部,一句话也没说。
凌玲用干净的布把伤口包好,又在外面缠了一层草绳固定。
“能不能扛过去,看他自己。”她说。
没有人说话。
那天晚上,贾震发起了高烧。他的身体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石头,嘴唇干裂,眼睛紧闭,嘴里一直在说胡话。凌玲用湿布敷他的额头,给他喂水,但他喝不进去,水从嘴角流出来,把枕头都打湿了。
“他的伤口感染了,”凌玲说,“没有抗生素,没有消炎药,只能靠他自己的免疫力。”
“如果他扛不过去呢?”夏星问。
凌玲没有回答。
魏景辉坐在贾震旁边,一夜没有合眼。每隔一个小时,他就给贾震换一次湿布,喂一次水。贾震的胡话断断续续的,有时候喊一个人的名字,“小芳”,有时候喊“妈”,有时候喊“疼”,有时候喊一些听不清的东西。
第二天早上,贾震的烧退了一些。不是完全退了,是从滚烫变成了烫,额头没有那么热了。凌玲说这是好现象,说明他的身体在跟感染作斗争,而且占了上风。
第三天,贾震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眼神很散,看了一会儿才认出魏景辉。
“我……还活着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沙子里挤出来的。
“活着。”魏景辉说。
贾震闭了一下眼睛,又睁开。
“疼。”
“疼就对了,”魏景辉说,“活着才疼。”
贾震没有笑。他太疼了,笑不出来。
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那种光是夏星从来没有在他眼里见过的。不是凶光,不是狠光,而是一种柔和的、温暖的、劫后余生的光。
他活下来了。
入冬后的第四十三天,海上出现了一艘船。
那天下午,夏星在海河边洗衣服。她的衣服不多,就那么两件,换着穿,穿脏了洗,洗了穿,来来回回就这两件。冬天的水很凉,手泡在水里一会儿就冻得通红。她把手缩回来,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,再伸进水里。
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风声,不是海浪声,不是鸟叫声。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、有节奏的声音,像是某种机器的轰鸣。
她抬起头,往海上望去。
一个小小的黑点,在天水相接的地方。
那个黑点在移动。
不是左右移动,不是原地打转,而是一点一点地变大,一点一点地靠近。
是船。
夏星的衣服掉进了水里,她没有捡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黑点,看着它慢慢变大,从黑点变成了黑块,从黑块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形状,从模糊的形状变成了一艘船。
她跑了起来。
她跑过沙滩,跑过石头,跑过火堆,跑过每一个她遇到的同伴。她的嘴里喊着什么,她自己也不知道。也许是“船”,也许是“来了”,也许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。
所有人都跑向了海河边。
十九个人,站在岸边,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船的轮廓清晰了,灰色的船身,白色的上层建筑,高高的烟囱,还有一面旗帜在海风中飘扬。不是中国国旗,但夏星认识那面旗帜。
是巴拿马国旗。
一艘货船。
船越来越近,近到他们能看到甲板上站着的人。那些人也在看着他们,用手指着他们,互相说着什么。
船停了,停在距离岸边几百米的地方。一艘小艇被放下来,载着几个人,朝岸边驶来。
小艇靠岸了。
第一个人跳上岸。
他穿着制服,戴着帽子,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。他看了看夏星,看了看其他人,看了看东岛的石头和农田,看了看西岛的森林和山包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。
“你们是谁?”他用英语问。
夏星走上前。
“我们是空难的幸存者,”她说,声音在发抖,“我们的飞机在海上爆炸了,我们漂到了这座岛上。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……很久了。请带我们离开。”
那个人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当然,”他说,“我们带你们离开。”
夏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没有擦。她站在那里,任泪水流淌,流过她的脸颊,滴在她的兽皮背心上,滴在她穿着草鞋的脚上,滴在这座她待了几十天,也许更久,她已经记不清了,的岛上。
她回头看了看同伴们。
季青站在她身后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是红的。
魏景辉站在季青旁边,刚毅的脸上没有泪,但他的嘴唇在抖。
凌玲抱着陈焕,两个人都在哭。
金晓晨蹲在地上,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丁晓莉仰着头,看着天空,嘴里念着什么。
向齐和薛冰冰抱在一起,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泪。
林图南站在最远处,看着大海,眼睛亮亮的。她没有哭,她在笑。
乔斯坦坐在石头上,夏星看到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满足,像是一个孩子终于解出了一道难题。
柳娇娇站在人群的最后面,她的头发散着,被海风吹乱了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笑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艘船,像在看一件她等了很久、终于等到的东西。
夏星转过头,看着那艘船。
船很大。比她在海上见过的任何船都大。灰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光,白色的上层建筑像一座小山,巴拿马国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
她要去那艘船上。她要离开这座岛。
她要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