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斯坦关于“岛在移动”的说法,在岛上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。
说“不大”,是因为大多数人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。他们以为乔斯坦的意思是整座岛像船一样在海面上漂,那岂不是更好?漂着漂着说不定就漂到大陆边上去了。说“不小”,是因为少数听懂的人,季青、魏景辉、夏星,都沉默了。他们知道“岛在移动”和“岛在漂”是两码事。岛在漂,你站在岛上,跟着岛走,总有一天能靠岸。岛在移动,你站在岛上,岛的位置在变,但你还是在岛上,哪里也去不了。
夏星没有把乔斯坦的话翻译给所有人听。她只翻译了“岛可能处于特殊的地理位置”这一部分,没有说“位置在不断变化”。不是她想隐瞒,是她觉得说了也没用。大家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困惑,而是更多的希望。哪怕这个希望是建立在不太完整的信息之上的。
季青知道她没有全部翻译。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
魏景辉也知道。他也没有说什么。
三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,有些话,说给该听的人听就够了。不该听的人,听了反而添乱。
木排还在每天出海。现在已经不是试航了,是正式地、系统地、有计划地探索。他们在海面上画了一张虚拟的网格,每天探索一个区域,记录海流的方向、风速的大小、漂浮物的种类和数量。魏景辉把这些记录写在树皮纸上,贴在四号山洞的墙壁上,像一张不断扩大的地图。
“今天的海流是往西南方向,”魏景辉指着地图说,“速度不快,大概每小时一两公里。如果木排顺流而下,一天能走四五十公里。但问题是,我们不知道西南方向有什么。可能是陆地,可能是更多的海,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漩涡。”
“那就先不走,”季青说,“把周围的海域摸清楚了再说。盲目出海,跟送死没有区别。”
大家都同意这个判断。在这座岛上,至少还有吃有喝有地方住。到了海上,什么都没有。木排不是船,没有船舱,没有甲板,没有帆(那个用降落伞布做的帆只能算是玩具),没有锚,没有舵。它只是一捆木头,绑在一起,浮在水面上。
但大家也知道,他们不可能永远待在这座岛上。
东岛的农田虽然能产粮食,但那点粮食只够三五个人吃。现在有十九个人,每天消耗的食物是一笔巨大的数字。农田的产出远远不够,他们必须每天去西岛打猎、采集、找吃的。西岛的资源虽然丰富,但也不是无穷无尽的。今天摘了这里的果子,明天那里的果子还没熟。今天打了这只兔子,明天下一只兔子不知道在哪里。
还有一个更让人不安的事实,冬天快来了。
虽然这座岛在热带或者亚热带海域,冬天的气温不会太低,但海上的冬天跟陆地上的冬天不一样。海风很大,湿气很重,没有厚衣服,没有被子,没有取暖的设备。一个冬天下来,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病倒,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再也醒不过来。
所以,必须在冬天来临之前找到离开的办法。
这天下午,夏星跟着乔斯坦去了东岛的北侧。
东岛的北侧是他们很少去的地方。那里没有农田,没有山洞,没有淡水,只有一片乱石滩。石头是黑色的,大小不一,有的像拳头,有的像人脑袋,有的像一辆小汽车。石头表面很光滑,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,踩上去滑溜溜的,一不小心就会摔倒。
乔斯坦在这里走了很久。他不看石头表面,而是看石头之间的缝隙,看石头底下的泥土,看石头上的纹路。他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蹲下来,用小刀刮一点石头粉末,装进布袋里。
“您在找什么?”夏星问。
“证据,”乔斯坦说,“证明这座岛确实在移动的证据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乔斯坦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他指着一块大石头。那块石头大概有一米多高,两米多长,像一头卧着的牛。石头的表面有很多道划痕,深的浅的,长的短的,交错在一起,像是一幅抽象画。
“这些是冰川擦痕。”乔斯坦说。
“冰川?”夏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这座岛上有冰川?这里热得要命,太阳晒得人皮肤疼,怎么可能有冰川?
“不是现在的冰川,是很多年前的冰川,”乔斯坦说,“几万年前,或者几十万年前。当时地球的气温比现在低很多,很多地方都被冰川覆盖。这座岛当时也在冰川的范围内,冰川从北往南移动,裹挟着石头的冰在岩石表面划出了这些痕迹。”
他用手摸着那些划痕,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。
“这些擦痕的方向是一致的,都是从北往南。这说明当时冰川的移动方向是从北往南。但现在这座岛的位置,根本不可能有冰川。太热了,纬度太低了。”
“所以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这座岛不是一直在这里的。它从高纬度地区移动到了低纬度地区。从寒冷的地方,移动到了炎热的地方。”
夏星看着那些划痕,想象着几万年前的场景。冰川覆盖了整座岛,白色的冰在黑色的岩石上缓缓移动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然后冰川退了,岛露了出来。再然后,岛开始移动,缓慢地、无声地,穿过大洋,穿过赤道,来到了现在这个位置。
“那它是怎么移动的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,”乔斯坦说,“可能是板块运动,可能是某种特殊的地质构造,可能是海流和潮汐的共同作用。我需要更多的数据。”
夏星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问“这对我们离开有什么帮助”。她不想打断乔斯坦的思路。有时候,答案不是直接找到的,而是在寻找别的东西的过程中意外发现的。
回东岛的路上,夏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
如果这座岛真的在移动,那他们是不是什么都不用做,等着岛自己漂到大陆旁边就行了?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几秒钟就被她否定了。乔斯坦说过,岛移动的速度很慢很慢,慢到人的肉眼根本感觉不到。几万年才移动了这么远,等它漂到大陆旁边,人类可能已经进化出翅膀了。
还是要靠自己。
晚饭前,天空忽然暗了下来。
不是那种太阳下山的暗,而是一种不正常的、令人不安的暗。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,把阳光全部挡住了。云层很低,很厚,黑压压的,像是要砸下来一样。
风也变了。之前的风是从海上吹过来的,带着咸味和湿气,凉飕飕的。现在的风是从四面八方吹过来的,没有固定的方向,一会儿从东边来,一会儿从西边来,有时候又突然停了,闷得像蒸笼。
季青站在高处,看着天空,看了很久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他说。
“风暴?”魏景辉问。
“可能是。这个季节,这片海域,风暴很常见。”
季青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风暴。不是雨,不是风,是风暴。他们在东岛的山洞里,风暴来了可以躲在里面。但西岛怎么办?农田怎么办?木排怎么办?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搬进山洞的陶器、草绳、食物,怎么办?
“所有人,现在就动手,”季青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把外面所有东西搬进山洞。食物、水、工具、草绳、陶器,一样不留。木排拖上岸,绑在大石头上,别被风刮走了。”
没有人多说什么。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。
夏星跑到火堆旁边,把石头上放着的陶碗、陶罐、陶锅一个一个地搬进山洞。陶器很脆,碰一下就碎,她不敢拿太多,一次拿两个,来回跑了好几趟。金晓晨和丁晓莉也在搬,三个人进进出出的,像搬运食物的蚂蚁。
凌玲和薛冰冰在搬食物。野果、干肉、玉米,用包袱包好,一包一包地送进山洞。陈焕也在帮忙,他虽然力气不大,但一次也能拿一包,一步一步地走,很慢,但没有停下来。
男人们在搬木排。木排很重,八根圆木绑在一起,至少几百斤。季青、魏景辉、贾震、向齐、赵英杰、吴晋,六个人一起用力,才把它从水里拖上岸。他们把它翻过来,扣在沙滩上,用粗草绳绑在一棵大树上,又在周围堆了一圈大石头,把它压住。
“够不够稳?”魏景辉问。
“不够也得够,”季青说,“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。”
天越来越暗。风越来越大。
刚开始的时候,风是阵风,吹一阵,停一阵,再吹一阵,再停一阵。吹的时候很猛,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歪,树叶被吹得哗哗响。停的时候又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像是暴风雨前的深呼吸,吸一口气,憋住,然后猛地吐出来。
到后来,风就不停了。一直吹,呼呼地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地之间嚎叫。沙子被风吹起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夏星用手挡着脸,眯着眼睛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洞走。她的草鞋里全是沙子,脚底磨得疼,但她不敢停下来。
“快进去!”魏景辉在山洞口喊。
他一个一个地清点人数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数到十九的时候,他松了口气,最后一个走进了山洞。
山洞里挤满了人。十九个人,四个山洞,每个山洞四五个人,本来不算挤。但今天不一样,所有的东西都搬进了山洞,食物、水、工具、草绳、陶器、木柴,把本来就有限的空间占去了大半。人只能挤在剩下的空间里,肩并肩,背靠背,连转身都困难。
夏星被挤在最里面。她的左边是墙壁,右边是凌玲,前面是金晓晨,后面是堆得高高的食物包袱。她动弹不得,只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,坐着,腿蜷着,手抱着膝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