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家都到了吗？”季青的声音从洞口传过来。

“到了！”赵英杰喊。

“都在了！”向齐也喊。

季青没有再说话。

外面，风在吼。不是比喻，是真的在吼。那声音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野兽在岛的上空盘旋、咆哮、撞击着山石和树木。有时候声音很高，尖得像哨子；有时候声音很低，沉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。夏星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风声，她觉得那不是风的声音，是世界末日的声音。

“不会有事的。”凌玲在她耳边说。

夏星点了点头。她想说“我知道”，但张了张嘴，没有说出声。她的嘴唇在抖，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。

雨来了。

不是一滴一滴地落，而是瓢泼似的往下倒，像是有人在天上把一整条河掀翻了。雨水从洞口灌进来，顺着山洞的地面往里流。季青和魏景辉搬了几块大石头堵在洞口，又用降落伞布挡在外面，把大部分的雨挡住了。但还是有水渗进来，沿着石头的缝隙往下淌，在地上汇成了一条小小的溪流。

“大家把脚抬起来！”丁晓莉喊。

夏星把脚抬起来。她的草鞋已经湿了，脚底板凉凉的，但她没有地方放脚，只能悬在半空中。悬了一会儿腿就酸了，她又把脚放下来，踩在湿湿的地面上。凉意从脚底传上来，顺着小腿、膝盖、大腿，一直传到身上。

她打了个哆嗦。

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兽皮。她接过来，裹在身上。兽皮是干的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，但很暖。她把脸埋在兽皮里，闻着那股味道，慢慢地不那么抖了。

风在外面吼，雨在外面下，山洞里却慢慢地安静了下来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不是不想说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在这种时候，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没有人能改变外面的天气，没有人能让风暴停下来。他们能做的，只是等。等风停，等雨住，等天晴。

夏星把下巴搁在膝盖上，看着洞口的那块降落伞布。布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又塌下去，鼓起来，又塌下去，像一个人在剧烈地呼吸。每次布鼓起来的时候，就有水从缝隙里溅进来，细小的水珠，凉凉的，落在她的脸上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很乱。她在想木排，那六个人费了那么大劲拖上岸的木排，会不会被风刮走？绑在大树上够不够稳？周围堆的石头够不够重？她在想农田，那些玉米秆那么高，叶子那么大，风一吹就会倒。倒了还能不能活？她在想陈广生的笔记本，她放在石头架子上的，应该不会被水泡了吧？她在想周明远的漂流瓶，绿色的玻璃瓶，放在笔记本旁边，应该也没事吧？

她在想很多很多事。

想着想着，她就睡着了。

醒来的时候，风还在吹，雨还在下。

但声音变小了。风的吼叫变成了呼啸，呼啸变成了呜咽。雨的倾盆变成了瓢泼，瓢泼变成了淅沥。山洞里的光线比之前亮了一些，不知道是天亮了还是风暴要过去了。

夏星动了动身体。她的腿麻了，屁股也坐疼了，腰也酸了。她慢慢地伸了伸腿，活动了一下脚踝。

“醒了？”凌玲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“嗯，”夏星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几点了？”

“不知道，”凌玲说，“天还没亮。但风暴好像小了一点。”

夏星侧耳听了听。确实，风没有之前那么猛了，雨也没有之前那么大了。虽然还是很响，但已经不像世界末日了。

她松了一口气。

又过了一段时间，她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一个小时，也许两个小时，风停了。

不是慢慢地停的，是突然停的。就像有人在某处按了一个开关，风声一下子就消失了。雨还在下，但没有了风，雨声也变小了很多。淅淅沥沥的，像是在下一场普通的雨。

“风停了。”有人说了这么一句。

然后是沉默。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听，生怕风又回来。但风没有回来。只有雨声，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最后也停了。

季青站起来，走到洞口，把挡在那里的降落伞布拉开了。

光透进来。

不是阳光，是天亮了之后的那种灰色的光。云层还是很厚，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黑压压的了，而是灰白色的，像一大块褪了色的灰布。远处的天空有一道裂缝，淡蓝色的，像是有人用刀子划开了一个口子。

季青走出山洞，站在外面看了看，然后回来。

“风暴过去了。”他说。
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有人直接走出了山洞，有人扶着墙慢慢走，有人蹲在角落里活动麻木的腿脚。大家一个一个地走出山洞，站在外面的空地上，看着被风暴蹂躏过后的东岛。

一片狼藉。

石头上全是水，亮晶晶的，像涂了一层油。地面上到处都是被风刮断的树枝和树叶，厚厚地铺了一层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他们堆在火堆旁边的木柴被吹得到处都是，有的被吹到了池塘里，有的被吹到了石头上，有的不见了踪影。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搬进山洞的陶器，有几个碗，一个罐子，全都碎了，碎片散落在地上，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
夏星走到石头架子那里看了看。陈广生的笔记本还在，树皮封面湿了一点，但没有大碍。周明远的漂流瓶也在，绿色的玻璃瓶上挂着水珠，里面的纸还是干的。她松了一口气。

但当她抬起头，看向海河的方向时，她愣住了。

木排不见了。

绑木排的那棵大树还在。绑木排的草绳还在，断成了几截，挂在树干上，像几条垂死的蛇。堆在木排周围的石头还在，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在沙滩上。但木排不在了。那八根圆木，那张降落伞布做的帆，那两根竖起来的竹竿，全都不见了。

“木排被冲走了。”魏景辉站在沙滩上，看着那棵大树，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是真的。

夏星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那根断掉的草绳。绳子不是被磨断的，是被拉断的。断口的纤维参差不齐，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扯开的。

“还能找回来吗？”她问。

魏景辉摇了摇头。

“海上那么大，漂到哪里去都不知道。而且风暴刚过，海上的情况还不稳定，不能出海。”

夏星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

“重新做。”魏景辉说。

他说得很简单，很简单，好像在说“今天中午吃烤玉米”一样轻松。但夏星知道，重新做一个木排意味着什么，砍树，剥皮，修整，搬运，编草绳，捆扎，下水测试。这些活他们用了将近十天才做完。现在一切归零，重新开始。

“大家别愣着了，”季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“风暴过去了，活还得干。木排没了，再做。碗碎了，再捏。日子还要过。”

他走到火堆旁边，蹲下来，检查了一下火堆的情况。木柴湿透了，火灭了，但火堆底部的石头还是热的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，打了几下，打不着。打火机也湿了。

“谁有干的木柴？”他问。

没有人回答。所有的木柴都湿了，被风吹得到处都是，被雨水泡得透透的。

“那就等太阳出来晒干了再生火，”季青说，“今天先干别的活。”

大家默默地散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