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绿色的玻璃瓶在石头架子上放了三天。
每天夏星路过的时候都会看它一眼。它安静地待在那里,绿色的玻璃在昏暗的山洞里泛着幽幽的光,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。瓶子里那张发黄的纸卷成筒状,塞在里面,看得见却摸不着,像是在另一个世界的东西。
第四天,季青拿了一把石刀过来。
石刀是他自己磨的,刀身扁平,刀刃锋利,是用来割肉和切菜的。他用刀尖轻轻地撬瓶盖的边缘,一下,两下,三下,锈迹一片一片地掉下来,像剥落的树皮。瓶盖松动了一点,他用手拧了拧,还是拧不开。他又撬了几下,再拧,瓶盖发出“吱嘎”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终于转了。
他把瓶盖放在石头上,把瓶子倒过来,轻轻磕了磕。
那张纸滑了出来。
不是滑出来的,是慢慢蹭出来的。纸卷卡在瓶口,季青用刀尖挑了一下,它才掉出来,落在石头上,发出一声轻响,像是一片干枯的叶子落在地上。
纸卷被一根红色的细绳捆着。绳子已经褪色了,变成了暗红色,有几处断了,勉强还连着。季青解开绳子,把纸展开。
纸不大,比人的手掌大不了多少,发黄的纸面上有深褐色的霉斑,边缘有些地方烂了,缺了几个小口。纸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,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变成了灰蓝色,有些笔画几乎看不清,得凑得很近才能辨认。
夏星凑过去看。
字迹很潦草,像是在颠簸的船上写的,一笔一画都在发抖。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,糊成一团,看不清是什么字。但大部分还能辨认。
“五月十七日,我们的船出了故障,发动机停了。船长说我们在太平洋中间,离最近的陆地有一千多公里。无线电也坏了,发不出求救信号。我们只能漂,漂到哪里算哪里。”
夏星的心跳了一下。
太平洋中间。发动机故障。无线电坏了。跟他们遇到的情况不一样,但结局是一样的,被困在某个地方,等待未知的命运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“船上有十三个人。船员五个,乘客八个。我是乘客,中国人,叫周明远。去美国看女儿,女儿在那边读书。”
又是一个父亲。陈广生是父亲,周明远也是父亲。一个要去美国看女儿,一个想回家告诉家小自己还在。都是父亲,都是在路上的人,都被困在了这片海上。
“淡水快喝完了。食物也快吃完了。船长说我们最多还能撑三天。三天之后如果还看不到陆地,我们就只能听天由命了。”
三天。他们连三天都没有。他们有什么?他们有大洋,有木排,有十九个人,有乔斯坦,有季青。但他们会比这些人幸运吗?
“如果有人捡到这个瓶子,请告诉我的女儿周婉清,爸爸爱她,爸爸对不起她,不能去看她了。”
最后一行字写得很重,钢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了。笔画很深,凹下去,像刻在木头里的痕迹。
“周明远。2008年5月19日。”
夏星读完了,沉默了很久。
2008年。那是八年前。
八年前,有一个叫周明远的中国男人,在太平洋的某艘船上,写了这封信,塞进瓶子里,丢进了大海。
八年后,这个瓶子漂到了他们所在的这座岛上。被魏景辉捡了回来,被季青撬开了瓶盖,被夏星读到了纸上的字。
“他还活着吗?”金晓晨小声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瓶子在大海上漂了八年。八年。一个婴儿可以长成小学生,一个大学生可以变成职场人,一座城市可以变得面目全非。而周明远,如果他还活着,应该已经见到他的女儿了吧?如果他不在了,他的女儿知道父亲在最后时刻还在想着她吗?
夏星把纸重新卷起来,用那根褪色的红绳扎好,放进了瓶子里。
“你不留着吗?”凌玲问。
“留着,”夏星说,“但放在瓶子里更好。这是他原来的样子。”
她把瓶子放回了石头架子上,挨着陈广生的笔记本。绿色的玻璃瓶和发黑的树皮本子并排站在一起,像两个沉默的人,谁也不说话,但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。
一个来自1895年,一个来自2008年。相隔一百一十三年,在同一个地方相遇。
夏星站在架子前,看了它们很久。
这天夜里,夏星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坐在一艘小船上,船很小,只能坐一个人。海很大,大得看不到边。天很蓝,蓝得发黑。海水是深蓝色的,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,她看不到,但她能感觉到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。没有方向,没有目标,没有终点。只是漂着,慢慢地漂着,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打转。
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岛。不是他们所在的这座岛,而是另一座岛。岛上有树,有沙滩,有白色的房子。房子前面站着一个人,朝她招手。
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太远了,太模糊了,像隔着一层纱。
她用力划船,想靠近一点。但船不动。不管她怎么划,船都在原地打转,像是在水上画圈。
那个人还在招手。
她醒了。
山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洞口的方向透进来一点微光,灰蒙蒙的,大概是月亮的光。
她躺了一会儿,等心跳平静下来,翻了个身,把兽皮往上拉了拉。
睡吧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第二天早上,夏星把梦告诉了凌玲。
“梦都是反的。”凌玲说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梦到找不到的,现实里就能找到。你梦到见不到的,现实里就能见到。”凌玲说,“老话都这么讲。”
夏星知道凌玲是在安慰她。凌玲不信梦,她也不信。但有时候,人就是需要听到这样的话。
哪怕是假的,听了也会舒服一点。
“凌姐,你信命吗?”夏星忽然问。
凌玲正在洗野果,听到这个问题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不信,”她说,“命这种东西,信了就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