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输了什么？”

“输了你自己。”凌玲说，“你把什么都推给命，那你就不用努力了，不用挣扎了，躺着等就行了。反正命里有什么就是什么，你做什么都没用。”

她把手里的野果放进木盆里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
“我不信命。我相信自己能做的事，就去做。做不成的，那是做不成，不是命不让我做成。”

夏星想了想，觉得凌玲说得有道理。

但她还是忍不住会想，如果真的有命运这回事，那她被安排在这座岛上，是为什么？是为了遇到这些人？是为了学到什么东西？还是只是为了活着，然后死去，像陈广生一样，像周明远一样？

她不知道。

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。

日子继续过。

木排每天出海，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。浮木堆了一大堆，可以用来做木柴，也可以用来做工具。塑料瓶洗干净了，可以用来装水。破渔网拆开了，里面的尼龙绳比草绳结实多了，可以用来绑木排。

金晓晨和丁晓莉又烧了好几个陶锅、陶碗、陶罐。大的用来煮汤，中的用来装水，小的用来当碗。虽然形状还是不太规则，有的歪有的扁，但每一个都能用，每一个都没有裂。

陈焕能自己走路了。不用人扶，不用拐杖，自己走。他走得还是很慢，步子还是很小心，但他的腰挺直了，头抬起来了，眼睛也有神了。他不再是一个躺在山洞里的病人，而是一个能干活、能帮忙、能吃能喝的正常人了。

凌玲给他安排了最简单的活，剥玉米。他坐在火堆旁边，一个一个地剥，剥得很慢，但很仔细。他把玉米须一根一根地扯掉，把有虫眼的地方挖掉，把好的玉米粒剥下来放进碗里。

“陈焕，你慢点干，别累着。”夏星跟他说。

“不累，”陈焕说，“有活干比躺着好。躺着的时候，脑子里总是想乱七八糟的事，越想越难受。干活的时候就不想了。”

夏星理解他的意思。干活的时候，手在动，眼睛在看，脑子在想“下一步该做什么”，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。闲下来的时候，脑子就空了，空了就会有东西住进来，恐惧、焦虑、思念、绝望，一个接一个地来，赶都赶不走。

所以她不停地干活。编草绳，编草鞋，捏陶碗，剥玉米，洗野果，捡木柴，什么都干，只要能让自己忙起来。

乔斯坦还在研究那座岛。

他每天早出晚归，有时候跟季青一起，有时候跟贾震一起，有时候跟凌玲一起。他的笔记越来越厚，树皮纸堆了厚厚一摞，上面画满了图、写满了字。他画的图越来越精细，每一条等高线、每一条河流、每一片森林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。他写的字越来越密，正面写满了写背面，背面写满了写在缝里。

有一天傍晚，他回来得很晚，天都快黑了。他的衣服湿透了，不知道是汗还是海水。他的脸上有泥巴，有树叶，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，大概是树枝刮的。

“乔斯坦先生，您怎么了？”夏星迎上去。

乔斯坦摆了摆手，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火堆旁边，坐下来，拿起水瓢喝了一大口水，喘了好一会儿。

“我今天去了西岛的最北端，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“那里的岩石跟其他地方都不一样。”

“怎么不一样？”

“是沉积岩，”乔斯坦说，用手比划着，“一层一层的，像千层饼。每一层的颜色都不一样……有的灰，有的黄，有的红。这说明在很久很久以前，这里不是岛，是海底。”

“海底？”

“对。这些岩层是在海底沉积形成的，一层一层地堆叠，经过几百万年，几千万年，变成了石头。后来地壳运动，海底抬升，变成了陆地，变成了岛。”

夏星努力想象那个画面。几千万年前，这里是一片海底。鱼在游，珊瑚在长，泥沙一层一层地落下来，慢慢地，慢慢地，变成了石头。后来地壳动了，海底升上来了，变成了岛。

“这能帮我们找到离开的办法吗？”她问。

这次她问得很直接，没有绕弯子。

乔斯坦沉默了。

他看着火堆里的火苗，看了很久。

“我不知道，”他说，“但我越来越觉得，这座岛不是普通的地方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它可能在移动。”

夏星愣住了。

“移动？整座岛？”

“不是整座岛一起移动，”乔斯坦说，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，“是它在某种特殊的地理位置上，受到多种力量的共同作用……洋流、潮汐、地壳运动……位置在不断地变化。不是那种剧烈的一下子移动几公里的变化，而是缓慢的、持续的、每天都在发生的变化。”

“这就是您之前说的经纬度对不上的原因？”

“对。如果我的观测没错，这座岛的位置确实在变。虽然变化不大，但确实在变。”

夏星沉默了很久。

“那我们怎么离开？”她问，“如果岛在移动，我们是不是也在跟着移动？”

“我们在岛上，当然跟着岛移动，”乔斯坦说，“离开这座岛，我们就在海上。海上的情况，比岛上复杂得多。”

他的意思夏星听懂了。

在这座岛上，至少还有石头可以遮风挡雨，有淡水可以喝，有野果可以吃，有农田可以种庄稼。到了海上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石头，没有淡水，没有野果，没有庄稼。只有水，无边无际的水。

木排太小了，大海太大了。

“您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？”夏星问。

乔斯坦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继续观察，”他说，“继续准备。做我们能做的事，等一个机会。”

“什么机会？”

“不知道，”乔斯坦说，“但机会总会出现。只要我们还活着，还在这里，就一定会有机会。”

夏星把乔斯坦的话翻译给大家听。

这一次，没有人失望，没有人说“说废话”。大家只是安静地听着，安静地点点头，安静地继续做手里的活。

也许是因为习惯了。也许是因为他们和乔斯坦一样，愿意相信机会总会出现。也许只是因为除此之外，他们没有别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