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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第 1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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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航之后的几天,岛上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。

说“原来”也不完全准确。有些事情变了,有些事情没变,有些事情在慢慢变化,像是一条河流,表面上看不出什么,底下却在悄悄地改道。河水还是那条河水,岸还是那道岸,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,河床就变了方向,水就流到了别的地方去。

木排每天都会出海。

季青、魏景辉、贾震三个人轮流带队,有时候向齐也跟着去,有时候赵英杰也跟着去。他们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来,天刚蒙蒙亮就出发,等到太阳升起一竿子高的时候,他们已经在海上了。中午之前回来,带回来的东西五花八门,海藻、浮木、塑料瓶、破渔网,什么都有。

那块写着“光绪二十一年”的木板被夏星用一块干树皮包好,放在了她床铺旁边的石头架子上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,只是觉得不应该丢掉。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一个人留下的东西,是他存在过的证明。如果连这个东西都没有了,那陈广生这个人就真的从世界上消失了。

“今天找到了这个。”有一天下午,魏景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递给她。

瓶子不大,大概一个拳头那么高,绿色的玻璃,表面有很多细小的划痕,像是一张被砂纸打磨过的脸。瓶口的盖子生锈了,锈迹斑斑的,像长了老年斑的皮肤,拧不开。瓶子里有东西,一张纸,卷成了筒状,塞在里面。纸已经发黄了,边缘有些霉斑,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。

“漂流瓶?”夏星接过来,举起来对着光看。

阳光透过绿色的玻璃,把里面的纸照得朦朦胧胧的,像隔着一层雾。看不清楚写了什么,但能看到纸上有字,黑色的字迹,被光线一照,隐隐约约地透出来。

“可能是,”魏景辉说,“在海上漂了很久了。盖子锈死了,拧不开。”

夏星试了试,确实拧不开。她把瓶子放在石头上,找了一块小石头,轻轻地敲了敲瓶盖的边缘。锈迹掉了一些,像碎屑一样落下来,露出下面暗沉沉的金属。但盖子还是纹丝不动,像是被焊死了一样。她不敢用力太猛,怕把瓶子敲碎了。

“先放着吧,以后想办法打开。”她说。

魏景辉点了点头。

夏星把瓶子也放到了石头架子上,挨着陈广生的笔记本。绿色的玻璃瓶在昏暗的山洞里泛着幽幽的光,像是一只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什么。她有时候半夜醒来,会看到那个瓶子反射着洞口透进来的月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跟她说话。

陈焕的病好了很多。

凌玲的草药起了作用,也可能是少年人的身体底子好,扛了过来。他的咳嗽基本止住了,偶尔咳一声,也是干咳,没有痰了。痰里的血丝也消失了,从咳血到不咳血,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。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蜡黄,又从蜡黄变到了一点红润,虽然还是比正常人白,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吓人了。

他开始能下床走动了。

第一天,他在山洞里走了三步。第二天,他走出山洞,在洞口站了五分钟。第三天,他扶着凌玲的胳膊,在山洞外面走了二十米。

每一步都很慢,每一步都很小,像是婴儿学走路。但他确实在恢复。

“陈焕,你慢点。”夏星有一天看到他一个人在山洞外面走,赶紧跑过去扶他。

“没事,”陈焕笑了笑,笑容有点虚弱,但眼睛里有了光彩,跟之前那种灰蒙蒙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,“我觉得好多了,老躺着难受,想出来走走。”

“那你扶着我的胳膊,别摔了。”

陈焕没有拒绝。他扶着夏星的胳膊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他的步子很小,迈步的时候很小心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走得很慢,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。夏星也走得很慢,配合着他的速度,两个人像是一对老夫妻在散步,一步一步的,不急不慢。

“夏星姐,谢谢你。”陈焕忽然说。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来看我,给我送吃的送喝的。”陈焕说,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,“凌玲姐也谢谢你。你们都对我很好。”

夏星心里软了一下,像是有块冰融化了,化成了水,暖暖的,从心口流向四肢。

“不用谢,”她说,“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。”

她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真的。换了别人会不会这么做?她不知道。但她希望会。

陈焕没有再说话。他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他的背影很瘦,衣服空荡荡的,像是一根竹竿撑着一件大号的T恤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衣服贴在身上,能看到他背上一条一条的肋骨。

夏星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了她表弟。表弟也十六岁,比陈焕高半个头,壮得像头小牛犊,整天打篮球、打游戏、跟同学出去玩,无忧无虑的。他妈妈,夏星的姑姑,每次见到夏星都要抱怨:“这孩子,就知道玩,作业也不写,以后怎么办啊。”

同一个年纪,不同的命运。一个在城市的学校里为作业烦恼,一个在荒岛的山洞里为活着努力。

“陈焕,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她问。

“我妈,”陈焕说,“我爸不在了,就我妈一个。”

“她会担心你的。”

陈焕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他没有再往下说。夏星也没有再问。有些话不用说出来,说出来反而更难受。

乔斯坦的地质考察还在继续。

他每天早出晚归,在西岛的不同地方采集岩石样本、画地图、做记录。他的腿脚不太好,走不了太远的路,凌玲或者贾震就陪着他去,帮他背样本、帮他画地图、帮他在难走的地方搭把手。

“夏星,你来看这个。”有一天傍晚,乔斯坦从西岛回来,手里拿着一块石头,兴奋地朝她招手。

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,步子也比平时快了一些,一跛一跛地走过来,像是怕手里的东西会飞走似的。

夏星走过去。那块石头不大,比鸡蛋大一点,灰黑色的,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,像涂了一层油。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没看出什么特别的。石头就是石头,灰扑扑的,没什么好看的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
“玄武岩,”乔斯坦说,眼睛里闪着光,“含有橄榄石包裹体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夏星听不懂这些专业术语。橄榄石?她只知道橄榄球。包裹体?听起来像是什么快递。

“意思是,这座岛底下有很深很深的地层,”乔斯坦说,用手比划了一下深度,从地面一直比划到胸口,“至少几十公里深。这种岩石通常形成于地幔深处,不是地表的东西。它被岩浆带上来的过程中,裹挟了更深处的物质,就像河里的水会带走河底的泥沙一样。”

夏星听得半懂半不懂。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这座岛的形成过程,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,”乔斯坦说,把那块石头小心地放进一个布袋里,“也古老得多。可能不是普通的火山岛,而是某种更大规模的地质活动的产物。比如说,地壳断裂,地幔物质上涌,经过漫长的地质年代,慢慢形成了这座岛。”

“这能帮我们找到离开的办法吗?”

乔斯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点尴尬,也有一点无奈。

“不一定,”他说,“但能帮我们理解这座岛。理解它,也许就能找到离开的办法。你不可能解决一个你不理解的问题。”

夏星把他的话翻译给大家听的时候,大家的反应跟上次差不多,有人失望,有人平静,有人觉得乔斯坦在说废话。

“理解它有什么用?”CK小声嘟囔,声音不大,但附近的人都听到了,“我们要的是离开,不是学术研究。他又不是来这儿搞科研的,他是来逃命的。”

夏星听到了,但没有转述给乔斯坦。没有必要。有些话听到了就当没听到,对谁都好。

她理解CK的心情。在这座岛上待了这么多天,每天都面对着同样的石头、同样的树木、同样的海面、同样的面孔,谁都会烦躁,谁都会不耐烦。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没有什么变化,没有什么进展,就像在原地踏步,踩来踩去还是那个坑。

但他们能做的,只有等。等乔斯坦的研究出结果,等木排的试航找到方向,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救援。

等待是最磨人的事情。它不像干活,干活有结果,编了一根绳子,绳子就在那里;捏了一个碗,碗就在那里。等待什么都没有,你坐在这里等,等了一天,两天,三天,什么变化都没有。你不知道要等多久,不知道等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,甚至不知道等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。

柳娇娇最近变得安静了。

不是那种“不说话了”的安静,而是那种“不闹了”的安静。她不怎么主动跟人说话了,别人跟她说话她也答,但答得很简短,一个字两个字,“嗯”、“哦”、“知道了”,像是在节约口水,每个字都要掂量一下才说出来。

她不再对着水面整理头发了。以前她每天早上都会蹲在池塘边,把头发解开,仔仔细细地梳一遍,编成辫子,再对着水面左看右看,确认自己好看才离开。现在她只是随便用手拢一拢,用一根绳子扎起来,完事。

她不再跟男人们抛媚眼了。以前她看到季青或者魏景辉或者别的什么男人,总会多看一眼,嘴角带一点笑,眼睛弯一弯,像是在说“我在这里哦”。现在她谁也不看,低着头走路,低着头干活,低着头吃饭。

她不再跟女人们斗嘴了。以前她跟金晓晨、跟丁晓莉、跟薛冰冰,三天两头就要拌几句嘴,不是为这个就是为那个,吵完了也不记仇,过一会儿又说话了。现在她谁都不理,别人跟她说话她才说,别人不跟她说话她也不开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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