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火堆旁边,编草绳,吃东西,睡觉。
像一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。
“柳姐怎么了?”夏星有一次问凌玲。
“不知道,”凌玲看了看柳娇娇,摇了摇头,“可能心情不好吧。每个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“可是她都这样好几天了。”
凌玲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是在想事情,”她说,“在这座岛上,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事。有的人装得多,有的人装得少。装得多的,就想得多。想得多了,就不爱说话了。”
夏星想过去问问柳娇娇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她跟柳娇娇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,不是朋友,也不是敌人,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像一块玻璃,看得见对方,摸不着对方。
她怕自己走过去,柳娇娇会说“关你什么事”,或者“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”,或者干脆不理她。那场面会很尴尬,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。
所以她没去。
但她在心里惦记着这件事。柳娇娇的安静,让她觉得不安。像是一个一直在响的闹钟突然停了,屋里太安静了,反而让人睡不着觉。那根绷着的弦突然不响了,你不知道它是松了还是断了。
林图南还在找妈妈。
她每天都会沿着东岛的海岸线走一圈,从南边的沙滩走到北边的礁石区,再从北边走回来。一圈下来,大概要一个多小时。有时候她走得更远,走到西岛的边缘去,站在海河边,往对岸看,好像在等什么人从树林里走出来。
她走得很慢,很仔细,低着头,眼睛盯着沙滩上的每一块石头、每一片海藻、每一条被海浪冲上来的木棍。她走过的地方,沙滩上会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,像是有人用凿子在上面刻出来的。
她在找衣服碎片、鞋子、或者任何能证明她妈妈来过这座岛的东西。
“林姐,你别去了,”薛冰冰劝她,“我们都找过了,什么都没有。东岛就这么大,每个角落都找过了。西岛我们也去找过,没有人。”
“也许有漏掉的地方,”林图南说,语气很固执,“也许今天海浪把什么东西冲上来了。昨天下了一夜的雨,海浪肯定比平时大,说不定能冲上来什么东西。”
她每天都说同样的话,像是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。每天都走同样的路,每天都看同样的东西,每天都得到同样的结果,什么都没有。但她不放弃,她不相信什么都没有。她觉得一定有,只是她还没找到。
没有人能劝住她。赵英杰劝过,向齐劝过,丁晓莉劝过,金晓晨劝过,都没有用。她像是听不到他们说话一样,不管别人说什么,她都点头说“我知道了”,然后第二天照常去。
向齐有时候陪她走,有时候不陪。薛冰冰有时候也陪她走,但走不了多远就累了,坐在石头上等她回来。薛冰冰的体力不好,走不了太远的路,陪林图南走完一整圈对她来说太吃力了。
夏星有一天下午跟着林图南走了一段。
那天下午天气很好,太阳不晒,海风不大,海面上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层碎银子。沙滩上的沙子被晒得热热的,踩上去很舒服。
林图南没有说话,夏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两个人沉默地走在沙滩上,海浪在她们的左边,哗啦哗啦地响,石头和树在她们的右边,安安静静的。阳光晒在背上,暖暖的,但海风吹过来的时候,又会觉得凉,像是一只手在背上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。
“夏星。”林图南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是从很远的方传来的。
“嗯?”
“你爸妈会来找你吗?”
“会的,”夏星说,“他们一定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们爱我,”夏星说,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,“就像你妈妈爱你一样。”
林图南的脚步停了一下。她站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脚上穿着一双草鞋,是凌玲帮她编的,鞋底已经磨薄了,有几个地方快破了。
“你妈妈一定也在找你,”夏星说,声音放低了一些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她一定在某个地方,还活着,还在找你。”
林图南的眼眶红了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亮晶晶的,像两颗马上就要掉下来的露珠。
“你又不认识我妈,你怎么知道?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在水里泡过的木头。
“我不知道,”夏星说,“但我相信。”
林图南没有再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夏星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微微驼着的背影,心里酸酸的。那种酸不是吃醋的那种酸,是心脏被什么东西泡着的那种酸,软软的,涩涩的,说不清楚。
她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对不对。她不知道林图南的妈妈是死是活。她甚至不知道林图南的妈妈长什么样、叫什么名字、是什么性格的人。她只是在那一刻觉得,林图南需要听到这句话。
有时候,人需要的不是真相,而是希望。哪怕这个希望是假的,哪怕这个希望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,它也像一盏灯,在黑夜里亮着,让你看到路在哪里。
没有这盏灯,人就只能在黑暗里坐着,等天亮。但天什么时候亮,没有人知道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不快不慢。
每一天跟昨天差不多,但每一天又跟昨天不一样。像是一条河,水还是那个水,但流过去就流过去了,不会倒流回来。
夏星的草绳越编越好,草鞋也越编越好。她已经能在一上午编出一双能穿的草鞋了,虽然不如季青编的结实,不如凌玲编的整齐,不如金晓晨编的好看,但至少不会走两步就散架了。
她把这双新鞋穿在脚上,在火堆旁边走了几圈,觉得还可以,就又编了一双。第二双比第一双好一点,鞋底厚了一些,鞋带紧了一些,穿在脚上不打滑了。
“不错嘛,”金晓晨看了看她的新鞋,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“比之前那双好多了。你看这个鞋底,编得多紧实,踩上去应该不会硌脚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夏星说,心里有点得意。那种得意像是一个小学生拿到了一张满分的试卷,忍不住想笑,又不好意思笑出来。
“别得意太早,”金晓晨笑着说,把鞋还给她,“你这双鞋也就走平地还行,上山肯定散。你看这个鞋带,这里,还有这里,太松了。上山的时候脚一用力,这里就会断。”
夏星低头看了看金晓晨指的地方,觉得她说得对。鞋带确实有点松,那个位置的草绳交叉得不够紧,用力一扯就会拉开。
她把鞋拆了,重新编。
这是她第五遍编这双鞋了。
第六遍。
第七遍。
第八遍。
她不知道自己编了多少双鞋,拆了多少双鞋。拆了编,编了拆,像是一个永远做不完的循环。但每拆一次,她就知道哪里做错了;每编一次,她就比上一次好一点。从“被踩扁的鸟窝”到“勉强能穿”,从“勉强能穿”到“走平地不会散”,从“走平地不会散”到“上山也不会散”,每一点进步都很小,小到别人看不出来,但夏星自己知道。
她知道自己的手在变巧。她知道自己的眼睛在变尖。她知道自己的耐心在变多。
“你看,你也不是那么手残嘛。”有一天,季青路过她旁边,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草鞋,说了一句。
夏星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。
“我本来就不手残。”
“你刚来的时候,可是连绳子都编不好的。”季青说,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那是我不熟练,”夏星说,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现在我熟练了。”
季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反驳。他站在那里,看了她两秒钟,然后转身走了。步子很大,走得很快,三两步就走远了。
夏星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不是生气,也不是高兴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又酸又甜的感觉。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橘子,酸得皱眉,但回甘的时候又觉得甜。那甜味淡淡的,若有若无的,你得仔细品才能品出来。
她低下头,继续编鞋。
不想了。
想多了也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