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还没亮,夏星就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了。
声音是从山洞外面传来的,有人在搬东西,木头的碰撞声,草绳摩擦的沙沙声,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。她睁开眼睛,透过降落伞布的缝隙往外看,山洞里还是黑漆漆的,但洞口的方向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。
天快亮了。
她坐起来,披上兽皮,掀开帘子走了出去。
季青、魏景辉、贾震三个人已经在火堆旁边了。火刚刚生起来,火苗还不大,橘红色的光映在他们脸上,忽明忽暗的。他们身边堆着几样东西,一捆草绳,一个葫芦水瓢,一小包用叶子包着的食物,还有那个用竹节做的哨子。
“你怎么起来了?”季青看了她一眼。
“睡不着。”夏星说。
她走到火堆旁边,在石头上坐下。石头很凉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把手伸到火堆旁边烤了烤,暖意顺着指尖传上来。
“不用这么早起来,”魏景辉说,“我们还要过一会儿才出发。”
“我知道,”夏星说,“我就是想送送你们。”
魏景辉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,像是温柔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夏星低下头,假装在看火堆里的木柴。
早饭很简单,每人一个烤玉米,半瓢水。季青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看着海面的方向。魏景辉吃得很快,三口两口就把一个玉米啃完了,然后把玉米芯丢进火堆里。贾震吃得最多,吃了两个玉米,喝了一整瓢水,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。
“走吧。”季青说。
三个人把东西搬到木排上。草绳盘好放在木排中间,葫芦水瓢塞在草绳的缝隙里,食物包用一块布裹着绑在竹竿上。贾震站在木排中间,魏景辉站在前面,手里拿着竹竿,季青站在最后面。
岸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凌玲、金晓晨、丁晓莉、赵英杰、向齐、薛冰冰所有人都出来了,站在岸边看着他们。
“小心啊!”金晓晨喊了一声。
“早点回来!”丁晓莉也喊。
魏景辉回头朝岸上挥了挥手,然后竹竿往河底一撑,木排缓缓地离开了岸边。
夏星站在岸上,看着木排越走越远。河面很宽,木排在河面上慢慢移动,像一片漂浮的叶子。魏景辉的身影越来越小,季青的身影也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三个模糊的小点。
木排过了河,到了西岛那边的水域,然后拐了个弯,往大海的方向去了。
消失在视线之外。
夏星站在岸上,一动不动。
“别看了,”凌玲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走吧,该干活了。”
夏星点了点头,跟着凌玲往回走。
她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海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今天的任务是继续编草绳和烧陶。
金晓晨昨天做的那个大泥锅已经阴干得差不多了,今天可以试着烧了。丁晓莉在火堆旁边挖了一个浅坑,把泥锅放在坑里,周围堆上木柴。
“这样能烧成吗?”金晓晨蹲在旁边看,有点担心。
“应该能,”丁晓莉说,“我看电视上就是这么烧的。用柴火把泥锅围住,烧它个几个小时,泥就会变硬,变成陶。”
“几个小时?”
“至少三四个小时吧。火不能太大,也不能太小,要慢慢烧。太大了锅会裂,太小了烧不透。”
金晓晨点了点头,去抱了一堆木柴过来。
夏星没有参与烧陶的事。她坐在火堆旁边,手里拿着龙须草,继续编草绳。经过这些天的练习,她的手艺好了很多,编出来的绳子整齐结实,不再是歪歪扭扭的了。她编了一段,用手指捋了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嘛,”赵甲在旁边说,眯着眼睛看了看她的绳子,“比前几天好多了。”
“谢谢赵哥。”夏星笑了笑。
“熟能生巧嘛,”赵甲说,手里也在编草绳,“干什么事都一样,做多了就会了。你年轻,学得快,不像我,老了,眼睛又不好使,学什么都慢。”
“您才四十多,哪里老了。”
“四十多还不老?在我那会儿,四十多都当爷爷了。”赵甲说着,自己也笑了。
夏星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手里的活儿没停。
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海面的方向。
什么都看不到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夏星去山洞里看陈焕。
少年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。昨天凌玲采回来的草药煮了水给他喝,他喝了两碗,晚上咳嗽的次数少了,痰里的血丝也淡了。今天早上他喝了一碗野菜汤,吃了几口烤玉米,虽然吃得不多,但至少能吃下去东西了。
“陈焕,你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夏星蹲在床边问他。
“好多了,”陈焕说,声音还有点虚,但比前几天有力气了,“就是没力气,走不动路。”
“你好好养着,别急着下床。”夏星说,“凌姐说了,你需要休息。”
陈焕点了点头,闭上了眼睛。
夏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看着他苍白的脸。十六岁,本该是上高中的年纪,本该是在操场上跑、在教室里笑、跟同学打打闹闹的年纪,却躺在这座荒岛的山洞里,躺在干草铺的床上,盖着一张粗糙的兽皮。
她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。那时候她刚上高中,每天背着书包骑车上学,放学了跟同学去学校门口的小店买零食,周末跟妈妈去逛商场。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,没什么大起大落,但也没什么可怕的。
现在,平平淡淡的日子没有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这座岛。是每天醒来要面对的石头、草木、野兽、饥饿、恐惧、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焦虑。
但日子还是要过的。
夏星站起来,走出山洞。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她眯了眯眼睛。
金晓晨和丁晓莉还在烧那个泥锅。木柴已经烧了大半,灰烬堆了厚厚一层,泥锅在火里变得黑黢黢的,看不清楚有没有裂。
“烧了多久了?”夏星走过去问。
“两个多小时了,”丁晓莉说,“再烧一会儿就差不多了。”
“能成吗?”
“不知道,”丁晓莉说,“等火灭了才知道。”
夏星蹲下来,看着火里的泥锅。火苗舔着锅底,泥锅的表面在高温下慢慢变化,从土黄色变成了深褐色,又从深褐色变成了黑色。有些地方开始发亮,像是有一层釉。
“好像烧成了。”金晓晨兴奋地说。
“别高兴太早,”丁晓莉说,“等凉了才知道。烧的时候看着好,凉了裂了也是白烧。”
又烧了一个多小时,丁晓莉说差不多了。她用两根湿树枝把泥锅从火里夹出来,放在旁边的石头上。泥锅还冒着烟,烫得不行,石头被烫得嗞嗞响。
“等它凉。”丁晓莉说。
大家围着泥锅等。夏星也蹲在旁边,眼睛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泥锅,心里有点紧张,好像在看一场考试的成绩。
大概过了半个小时,泥锅不冒烟了。丁晓莉用树枝敲了敲锅沿。
“当当当。”
清脆的声音。
“烧成了!”金晓晨叫了起来。
丁晓莉把泥锅翻过来看了看,锅底没有裂,锅壁没有裂,整个锅完好无损。虽然形状不太规则,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,锅口也不是很圆,但它是一个锅,一个能装东西的锅。
“太好了!”赵英杰也围过来看,“今天晚上可以用这个锅煮汤了!”
“煮一大锅!”金晓晨说。
大家都笑了。
夏星也笑了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泥锅的表面。是热的,但不是烫的那种热。表面很粗糙,摸起来像砂纸,但很结实,用指甲刮了刮,刮不下来。
成功了。
这是他们来到这座岛上之后,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做出了一件有用的东西。不是捡来的,不是找来的,不是从飞机残骸里翻出来的,而是用岛上的土、岛上的水、岛上的火,一点一点捏出来的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像是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废物,像是对这座岛说了一句“你看,我们也可以”。
但她的笑容很快就淡了。
因为她又想起了海上的那三个人。
他们还没有回来。
中午过去了,下午也过去了一半。
海面上还是没有动静。
夏星站在海河边的大石头上,往大海的方向看了不知道多少次。每次什么都看不到,只有蓝蓝的海水,蓝蓝的天空,和那条永远模糊不清的海天线。
“别看了,”凌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,“看得再多,他们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,”夏星说,“但我就是忍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