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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第 1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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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排终于做好了。

说“终于”,是因为从来到岛上的第一天起,大家就在念叨要做木排。季青说原来的木排被水冲走了,需要重新做。魏景辉带着男人们砍了好几天的树,女人们编了好几天的草绳,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尝试、失败、调整、再尝试,那块用八根圆木绑成的木排,终于稳稳地浮在了海河的水面上。

那天上午,天气格外好。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,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海河上,水面像一块巨大的银色绸缎,泛着细碎的光芒。没有风,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两岸的石头和树木,清晰得像另一幅画。

所有人都在海河边围观。十九个人,一个不少,站成了几排,像是学校开运动会的检阅仪式。有的人站在河边的大石头上,有的人蹲在岸边,有的人干脆脱了鞋站在浅水里,想看个清楚。

木排静静地浮在水面上,八根圆木被草绳紧紧地绑在一起,上面还铺了一层树枝和干草,踩上去不会滑。木排的四角各绑了一根粗草绳,用来固定和牵引。木排的中间竖着两根竹竿,绑着一块用降落伞布做的帆,白色的布在阳光下很显眼,像一面小小的旗帜。

魏景辉第一个跳上了木排。

他穿着一双草鞋,卷着裤腿,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。他站在木排中间,用竹竿撑着河底,木排缓缓地往河心移动。木排在水面上轻轻摇晃,每晃一下,岸上的人就跟着紧张一下,生怕它翻。

但木排没有翻。

魏景辉站得很稳,双腿微微分开,重心放低,像是一棵扎了根的大树。他撑一下竹竿,木排往前走一段,再撑一下,再往前走一段。他撑到河中间,停下来,转过身,朝岸上的人挥了挥手。

“稳的!”他喊了一声。

岸上的人欢呼起来。

“好!”“漂亮!”“成了!”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闹哄哄的,像是一群孩子在游乐园里尖叫。

魏景辉又撑了两下,木排到了河对岸。他把竹竿插进河底的泥沙里,把木排固定住,然后跳上了岸。过了几秒,他又跳回木排上,撑着竹竿往回走。来来回回,一共走了两趟,每一趟都很稳,木排始终没有翻,也没有散架的迹象。

他跳上岸,把竹竿放在一边。

“稳的,”他对季青说,“载五六个人没问题。再多就不行了,吃水太深,容易进水。我站在上面的时候,水面离木排的表面大概有十厘米左右,如果再多站两个人,水就会漫上来了。六七个人的话,差不多是极限,不能更多了。”

“五六个人够了,”季青说,蹲下来检查木排上的草绳,“先试试海上的情况,不行再回来加固。木排的牢固程度没有问题,但海上的风浪跟河里的不一样,河里有两岸挡着,风不大,浪也小。到了海上就不一样了,风大浪大,对木排的要求更高。”

“什么时候试?”

“明天,”季青说,“明天一早,趁风小的时候出海。”

大家听到“明天”两个字,眼睛都亮了起来。有人兴奋地交头接耳,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甚至开始计划要带什么东西上船。

“明天我也去!”向齐第一个站出来说。

“我也去!”赵英杰紧跟着说。

“你俩别急,”季青看了他们一眼,语气平淡,“明天只是试航,不出远海。就在岛附近转转,看看海上的情况,看看木排在风浪中的表现。不需要那么多人,两三个就够了。人多了反而不好,木排上的空间有限,人多了转不开身,万一出了状况也来不及反应。”

“那我去!”向齐还是不甘心,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提高了一些。

“你是想去海上找你女朋友的妈吧?”CK在旁边说,语气有点酸,嘴角带着一丝讽刺的笑,“别急,试航而已,真正要出海还早着呢。你以为木排做好了就能直接划回中国了?想得美。海上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,没有方向,没有动力,光靠一个木排,能走多远?”

向齐的脸一下子红了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。他没有反驳,因为他知道CK说得对。他确实是想出海看看能不能找到薛冰冰的妈妈。薛冰冰的妈妈也在飞机上,也下落不明。林图南的妈妈也在飞机上。这两个女人每天盼着能找到亲人,向齐看在眼里,心里难受。他想帮她们,但他也知道,靠一个木排在茫茫大海里找人,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
“明天我、魏景辉、贾震三个人去,”季青说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,“其他人留在岛上。这个安排不是偏心,是根据实际情况决定的。魏景辉有经验,贾震力气大,我对海上的情况比较熟悉。三个人分工合作,一个负责划船,一个负责观察,一个负责应急。万一船出问题,也不会手忙脚乱。”

“为什么是贾震?”赵英杰问,语气里有一点点不满。他也是男人,也想去,他觉得自己的力气也不小。

“因为他力气大,”季青说,语气很平静,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,“万一船出问题,他能帮忙。这个理由够不够?”

赵英杰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知道季青说得对。贾震是岛上最强壮的人,身材魁梧,手臂比夏星的大腿还粗,站在木排上就像一座小山。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,比如木排被浪打散了,或者有人落水了,贾震一个人能顶两三个普通人的力气。

赵英杰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走开了,走到火堆旁边坐下来,拿起一根玉米,沉默地啃着。

夏星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木排在河面上轻轻摇晃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木排的倒影在水里晃来晃去,像一条瘦长的鱼,又像一只在水面上滑行的水黾。

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不是高兴,也不是担心,而是一种很复杂的、混合了期待和不安的情绪,像是在等一场不知道结果的考试。

木排做好了,意味着他们离离开这座岛又近了一步。如果能找到出去的路,如果能顺着洋流漂到有人烟的地方,如果能获救,这些都是“如果”,每一个“如果”都是一座大山。但至少,他们有了一个开始,有了一个尝试的机会。

但也意味着,她可能要面对一个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,离开之后,她和这些人之间会变成什么样?

她和季青之间会变成什么样?季青还会像现在这样对她吗?还是会变得不一样?或者,他根本就不是认真对待她的,只是因为岛上没有别的选择?

她和魏景辉之间又会变成什么样?魏景辉对她的好,是出于军人的职责,还是出于别的什么?如果他只是因为职责才照顾她,那离开之后,他还会记得她吗?

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,在她脑子里爬来爬去,赶不走,也抓不住。

她没有答案。

下午的时候,大家都忙着为明天的试航做准备。

季青和魏景辉在检查木排的牢固程度。他们把每一条草绳都重新紧了一遍,把木头之间的缝隙塞满了干草和树皮,又用剩下的降落伞布做了两张简易的帆,其实就是把布绑在两根竖起来的竹竿上,风吹过来的时候可以借一点力。降落伞布是白色的,很轻,风一吹就鼓起来,像两只翅膀。

“这帆能有用吗?”夏星蹲在旁边看,忍不住问。她不懂航海,但她觉得这么小的一张帆,能有多大作用?

“总比没有好,”季青说,一边绑帆一边回答,“有风的时候能省点力气。没风的时候也不碍事,收起来就是了。”

“你们明天要带什么东西?”

“绳子、水、一点吃的,”季青说着,指了指旁边堆着的一捆草绳和一个葫芦水瓢,“还有那个哨子。万一走散了,可以联系。哨子的声音传得远,比喊嗓子省力多了。我们在西岛试过,几百米外都能听到。”

夏星点了点头。

她站起来,走到池塘边,舀了半瓢水喝。水很凉,从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她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,脱掉草鞋,把脚伸进水里。水很凉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,但很快就适应了。她把脚在水里泡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来,看着水从脚趾间流下去。

水面上的倒影里,她看到了自己。

跟她刚来岛上的时候不一样了。皮肤黑了,不是那种健康的黑,而是晒出来的、不均匀的黑,脖子上有晒出来的红印子,手臂上也有。瘦了,下巴尖了一些,锁骨的轮廓更明显了。头发也没有以前那么顺滑了,干巴巴的,像一把枯草,发尾分叉了,有的地方打了结。

但她觉得自己比那时候强大了。

不是身体上的强大,身体还是那么弱,走不了多远的路就会喘,干不了多重的活就会累,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。是心理上的强大。

刚来的时候,她看到蛇会尖叫,声音尖得能吓死一头牛。看到熊的脚印会腿软,站都站不稳。听到季青说“不能离开”会哭,哭得稀里哗啦的,像个三岁的孩子。

现在,她不会了。

不是不怕了,是习惯了。在这座岛上,害怕是最没用的东西。你怕蛇,蛇还是会咬你。你怕熊,熊还是会吃你。你怕离不开,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,太阳还是照常升起,海浪还是照常拍打沙滩。

与其害怕,不如把害怕的时间用来干活儿、吃饭、睡觉。

想什么呢?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夏星抬头一看,是凌玲。她手里端着一个木盆,里面装着刚洗好的野果。水滴从果子上滴下来,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是给每一颗果子镶了一圈钻石。

“没想什么,”夏星说,“就是在发呆。”

凌玲在她旁边坐下来,把木盆放在地上。她拿起一颗红色的野果,咬了一口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她用袖子擦了擦,动作很自然,不像有些人那样在意形象。

“明天他们要去海上试航了,”凌玲说,嚼着果子,“你觉得能行吗?”

“应该能吧,”夏星说,想了想,“季青和魏大哥都很厉害,贾震力气也大。三个人在一起,应该不会出什么事。”

“我不是说会不会出事,”凌玲说,语气认真了一些,“我是说你觉得他们能找到出去的路吗?”

夏星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看着远处的大海,海面很平静,蓝得发黑,看不到尽头。天也是蓝的,跟海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海。

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,“但我希望他们能。”

凌玲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
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,看着远处的大海。海面很平静,没有什么风,白色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,发出哗哗的声音。那声音很有节奏,不急不慢,像是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老歌。

“凌姐,”夏星忽然说,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们真的出不去了,怎么办?”

凌玲沉默了很久。她没有看夏星,而是看着远处的大海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普通的问题。

“想过,”她终于说,“但想多了也没用。出不出去不是我说了算的,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。能活着,就活着。活不了,就算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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