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:手术
雨停之后,天气冷得像冬天提前来了。林墨裹着那件深灰色的毛线帽,站在肿瘤医院门口等晚舟。她进去取化验单,让他别进去,“里面人多,你白细胞虽然升了,但还是低,别去挤。”他站在台阶上,手插在口袋里,右手的温热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,像心跳一样不需要刻意去感觉就知道它在。他的光头在寒风中有点凉,帽子的针脚挡住了风,但挡不住冷意,他把帽檐往下拉了一些,遮住额头。
化验单取出来了。晚舟从自动打印机上撕下那张长长的热敏纸,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,然后折了两折,放进口袋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的脚步比进去时快了半步。她走到林墨面前,把口袋里的化验单掏出来递给他。“你自己看。”林墨展开那张纸,在“肿瘤标志物CA19-9”那一栏找到了数字——正常值上限是三十七,他的结果是四十一。不是正常,但比三个月前的四百多降了十倍。他看了两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行,然后把化验单折好,放回口袋。
“程医生怎么说?”他问。
“他说手术可以做。”晚舟的声音很平,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她把那几根不听话的手指塞进羽绒服的口袋里,“肿瘤缩小到了1.5厘米,位置在胰尾部,没有包绕主要血管。他说这是手术的最佳时机。再晚可能耐药,再早肿瘤太大切不干净。就是现在。”
林墨看着她的眼睛。浅琥珀色的,在冬天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很深,像两口不冻的泉。“你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晚舟说,“风大,眼睛干。”
他们没有打车,沿着医院门前的马路慢慢走。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的,像踩在薯片袋子上。林墨走在靠马路的一侧,晚舟走在靠里的一侧,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——让他远离车流,好像她挡在他和危险之间,那危险就会绕道走。
“手术要切掉我的胰尾和脾。”林墨说,“程医生说脾脏切了之后免疫力会下降,以后更容易感染。要打疫苗,肺炎的,流感的,脑膜炎的。每年打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晚舟说。
“手术有风险。胰瘘是最常见的并发症,胰液漏到腹腔里,会腐蚀周围的器官。可能要二次手术,可能要住ICU,可能——”
“林墨。”晚舟打断了他。她停下来,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转过身面对着他。“你别跟我说‘可能’。我不听‘可能’。我听‘做了’和‘不做’。你做不做?”
林墨看着她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几缕碎发从辫子里逃出来,贴在她的脸上。她的脸颊被风吹得发红,鼻尖也是红的。她没有戴帽子,她说她的头发够厚,不冷。但她的耳朵是红的,冻的。
“做。”林墨说。
“那就做。别跟我说可能。可能是我要想的事。你要想的是怎么把那只手洗干净,让医生在上面开刀的时候,它别自己乱写。”
林墨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老周的手。它要在手术台上被切开,被缝合,被抗生素浸泡。它会不会在麻醉中突然写一个字?写什么?写“疼”?写“不”?写“老周”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如果他提前跟它商量,它也许会听。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在冬日的阳光下张开五指。掌心里那道灰色的刻痕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,但它在那里,在皮肤下面,在肌肉和骨骼之间,像一条深埋在地下的河。
“老周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要做手术了。医生要切开你的手。你别怕。你在地下待了五年,什么疼都受过。手术的疼不算什么。你忍一忍。等我好了,我带你去海边。你不是喜欢绿色吗?海不是绿色的,但海边的松树是绿色的。我给你画一棵真正的松树,不是画布上的,是长在土里的。你摸摸它的树皮。你会喜欢的。”
右手没有发热。但它在他的注视下,手指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痉挛,是回应。
手术日期定在了十二月中旬。还有三周。这三周里,林墨要做一件事——把身体养到能承受手术的程度。程医生开了营养处方,每天喝两瓶肠内营养液,像喝药一样,定时定量。那东西味道不好,像稀释过的豆奶加了一勺铁锈。晚舟在营养液里加了一点蜂蜜,林墨说好喝多了。晚舟自己也尝了一口,说“还是难喝”。林墨说“蜂蜜救了它”。晚舟说“蜂蜜救不了所有东西”。
十二月的第一周,林墨的头发开始长了。不是浓密的、黑亮的那种,而是稀疏的、浅灰色的绒毛,像刚割过的草坪上冒出的新芽。晚舟用手摸了摸,说“扎手”。林墨也摸了摸,确实扎手,但那种触感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还在工作,毛囊没有死,只是在化疗期间睡了一觉,现在醒了。
他画完了那棵松树。树干的纹路、针叶的层次、天空的渐变,他都画到了自己满意的程度。他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,靠在墙边,等着它干透。晚舟说这幅画可以拿去卖。林墨说“不卖。这是给老周的。”晚舟没有再说什么。她去网上买了一个金色的画框,等画干透了,她把它裱了起来,挂在客厅的墙上,和那束已经干枯的百合面对面。干枯的百合被换成了新的——还是白色的,还是苏镜送的那种。但这一次不是苏镜送的,是晚舟自己买的。她每周换一次水,每两周换一次花。她说“家里要有活的东西”。
手术前一天,林墨住进了医院。还是那栋灰白色的住院楼,还是三人间,但这次他住的是单人间。晚舟在前一天去护士站申请的,说“他手术后需要安静,怕感染,单人间贵一点没关系”。护士长看了看林墨的病历,点了点头。
单人间比三人间小,但很安静。没有老人的咳嗽声,没有光头男人看视频的外放声,只有输液泵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。窗帘是淡蓝色的,拉了一半,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空。林墨躺在病床上,右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。明天早上八点,第一台手术。他今晚不能吃东西,不能喝水。晚舟坐在折叠椅上,膝盖上放着一本书,没翻。她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晚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进手术室之后,你在哪?”
“在手术室门口。你进去多久,我等多久。”
“可能要四五个小时。”
“我等过三个月。四五个小时不算什么。”
林墨伸出左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不是冻的,是紧张。她紧张的时候手脚会变凉,这个习惯从他们认识的时候就有。第一次约会,她把手伸给他握,他的手是热的,她的手是凉的,他说“你冷吗”,她说“不冷”,但他还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暖了一路。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那天到底冷不冷。
“你怕吗?”晚舟问。
“不怕。”
“你说谎的样子还是那样。右眼皮不跳,但你的嘴角会往左边歪。”
林墨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歪了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确实在说谎。他怕。不是怕死——程医生说他死在手术台上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。他怕的是麻醉之后,他的右手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写出什么东西。在全麻的状态下,人的意识消失了,但肌肉记忆还在。老周的手在地下写了五年字,它的肌肉记忆深到即使在麻醉中也可能被激活。万一它在手术台上写了一个“死”字,或者写了一个“停”,或者写了任何一个不该写的字,会发生什么?没有人知道。
“我跟老周说过了。”林墨说,“让她别写。她会听的。”
“万一她不听呢?”
“那你就跟她谈。你比她了解我。她知道我的记忆,但她不知道我的生活。你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