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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手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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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舟把他的手握紧了。“好。她不听,我跟她谈。”

那天晚上,林墨没有睡着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输液泵的嗡嗡声,听着晚舟在折叠椅上翻身的细微声响,听着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。他把右手放在被子外面,在黑暗中张开五指,感觉到了老周的温度。不是温热,是一种“醒着”的温度——不高不低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不说话,不呼吸,只是睁着。

“老周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明天见。”

右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
早晨七点,护士来做了术前准备。量体温,测血压,抽血,备皮。林墨换上了手术服,浅蓝色的,棉质的,领口很大,露出锁骨。他躺在推车上,被护工从病房推到了手术室所在的楼层。晚舟跟在推车旁边,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,手指轻轻地按着他的锁骨。走廊很长,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,像时间在加速流逝。

手术室的门是灰色的,双开,门上有一个圆形的玻璃窗,能看到里面的走廊。护工把推车停在门口,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护士出来,核对了他手腕上的腕带,点了点头。

“家属在外面等。”护士说。

晚舟低下头,在林墨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不是嘴唇,是额头。她的嘴唇很干,像砂纸一样划过他的皮肤,但很暖。

“我等你。”她说。

然后她松开了手,退后了一步。

护士推着推车进了手术室的门。灰色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门上的玻璃窗里,晚舟的影子越来越小,最后被门挡住了。林墨看着白色的天花板,看着头顶无影灯的反光,看着麻醉医生戴着口罩的脸出现在他上方。

“林墨,现在给你推麻醉药。会有点疼,你忍一下。”

留置针的接口被接上了注射器。一股凉意从手背涌进血管,沿着手臂向上爬,经过手肘,经过上臂,经过肩膀。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方糖,从边缘开始模糊、扩散、融化。他的右手在手背上发热——不是滚烫的热,而是一种“告别”的热,像一个人在车站送别,挥着手,不说话。

他闭上了眼睛。

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。切除胰尾,切除脾脏,清扫淋巴结。失血量不到两百毫升,没有输血。程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,口罩还没摘,帽子上有汗渍。他看到晚舟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上,膝盖上放着那本没翻过的书,手里握着一顶帽子——深灰色的,林墨一直戴的那顶。

“手术很顺利。”程医生说,“肿瘤完整切除了,切缘阴性,没有残留。淋巴结清扫了十二个,全部阴性。等病理报告,但我初步判断,应该是R0切除。”

晚舟站起来,把那顶帽子抱在胸前。“他能活多久?”

程医生摘下口罩,看着她。他的脸上有一条被口罩勒出的红印,从鼻梁到下巴,像一个被分成两半的人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可以说,他的预后比大多数胰腺癌患者好。不是因为手术做得多漂亮,是因为他的身体对治疗的反应很好。化疗有效,手术有效,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。”

晚舟点了点头,坐回椅子上。她把帽子放在膝盖上,用双手盖住,像在捂一个需要保温的东西。

林墨在麻醉复苏室醒来的。意识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,先是模糊的光,然后是模糊的声音,然后是疼痛。他的肚子被切开了,胰腺被切掉了一部分,脾脏被拿掉了。那些失去的东西在身体的内部留下了一个空洞,空洞在喊疼,但他说不清是哪里疼。他只知道疼,像有人在用一把钝刀慢慢地锯他的腹部。他想喊护士,但嘴里插着管,喊不出声。他只是睁着眼睛,看着白色的天花板,右手在被子下面发热,发热,发热。不是滚烫的热,而是一种“陪你一起疼”的热。老周在地下五年,每天都被岩石压着,被混凝土封着,被黑暗裹着。她的疼比他的疼更久,更重,更没有人看到。但她忍了五年。他也能忍。

他在复苏室待了两个小时,被推回了病房。

晚舟在病房里等着。她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,手里拿着那顶深灰色的帽子。听到推车的声音,她转过身,走到床边,把帽子放在床头柜上,低下头看着林墨的脸。他的脸比手术前更白了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但眼睛是睁开的,在看着她。

“疼吗?”她问。

“疼。”

“疼就对了。”晚舟的声音碎了,但没有哭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手放在他扎着留置针的手背上,手指轻轻地按着。“疼说明你还活着。”

林墨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个被压扁的圆。不是第一次住院时看到的那块,这块更小,更淡,像一个人在水里留下的最后一丝波纹。

“晚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的右手,手术的时候写东西了吗?”

晚舟低下头,看着他的右手。那只手躺在被子外面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手指微微弯曲。掌心里那道灰色的刻痕还在,颜色没有变深,也没有变浅。她把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用食指的指尖沿着那条刻痕划了一下。纹路没有反应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它很乖。一直没动。”

林墨闭上眼睛。老周没有写。她听他的话了。她在手术台上,在麻醉药和手术刀之间,沉默地待在他的右手里面,像一个遵守诺言的客人,不吵不闹,只是陪着。

窗外,天快黑了。冬日的白昼很短,下午五点就已经是黄昏。晚舟没有开灯,她坐在折叠椅上,把那顶深灰色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,帽檐拉到眉毛上方。帽子对她来说有一点大,帽顶塌下来,像一个没撑开的帐篷。她用手把帽顶撑了撑,然后放下手,帽顶又塌了。她没有再管它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戴着林墨的帽子,在黑暗中,听着他的呼吸。

(第三十一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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