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:保温饭盒
周小禾来还保温饭盒的那天,下了一场雨。不是深秋那种绵密的、像雾一样的细雨,而是一场正儿八经的、能打湿裤脚的雨。雨点砸在阳台的雨棚上,声音密得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豆子。林墨站在窗前,看着雨水从玻璃上滑下来,一道一道的,像有人在窗外不停地流泪。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,温热,安静。化疗的第六个疗程结束了,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——白细胞升到了四千五,口腔溃疡好了,骨头不疼了,只是头发还没长出来,头皮还是光滑的,像一个没有写字的空白页。
门铃响的时候,林墨正在画一幅新的画。不是用数位板,是用画笔和颜料,在画布上。他画的是陈年的仓库——铁门,纸箱,轮椅,帆布床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放在被子上,床单铺得平平整整。他用的是灰色调的颜料,但灰色不止一种。有暖灰、冷灰、蓝灰、棕灰,每一种灰都在画布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他的右手握笔的时候已经不抖了,它学会了画直线,学会了调色,学会了在画布上留下属于林墨而不是老周的笔触。
晚舟去开了门。周小禾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,雨衣上全是水珠,头发湿了,贴在脸上。她左手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,右手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。红色的里面是保温饭盒,白色的里面不知道是什么。
“进来。”晚舟侧身让她进门。
周小禾站在玄关,脱了雨衣,挂在门后的衣架上。她的运动鞋湿透了,踩在地板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。晚舟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,放在她脚边。灰色的,棉的,和晚舟自己穿的是同一款。
“你坐,我去倒杯热水。”晚舟走进厨房。周小禾站在客厅中央,目光扫过房间——沙发、茶几、餐桌、画架、那棵还没画完的松树、画架旁边贴着的草原照片。她的目光在林墨的光头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“保温饭盒还你。”她把红色塑料袋放在餐桌上,拉开袋口,从里面拿出那个保温饭盒。洗过了,盖子拧得很紧,不锈钢外壳擦得锃亮,像新的一样。“我洗了三遍,用洗洁精泡了一晚上,应该没有味道了。”
“不用洗那么干净。”林墨从画架前站起来,走到餐桌边。
“我妈说借别人的东西要还的时候比借的时候更干净。”周小禾把饭盒放在桌上,然后从白色塑料袋里拿出一样东西。一顶帽子。深灰色的,毛线的,针脚不太均匀,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,帽檐的边收得不太齐,但能看出来织的人很用心,每一针都织得很认真,只是手还不够熟练。
“我给你织的。”周小禾把帽子递给他,没有看他的眼睛,看着自己手里的帽子。“织得不好。第一次织,漏了好几针。你凑合戴。”
林墨接过帽子,摸了摸。毛线很软,不扎人。帽子里面的针脚比外面更乱,有些地方漏了针,留下细小的洞。和晚舟织的第一顶帽子一模一样——同样的颜色,同样的漏针位置,同样的不整齐的帽檐。她用了和晚舟一样的毛线,一样的针法,甚至漏针的地方都一样。不是巧合。她跟着晚舟学的。在那些林墨不知道的下午,在晚舟去送画、去取药、去超市买菜的间隙,她们见过面。晚舟教她怎么起针,怎么织平针,怎么收针。她没有告诉林墨,周小禾也没有。
“谢谢。”林墨把帽子戴在头上,往下拉了拉,遮住耳朵。帽子有一点紧,但很暖和。“挺好的。”
周小禾终于抬起眼睛,看着他。她的眼眶没有红,嘴唇没有抖,只是看着,像在看一个她认识很久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人。林墨的光头被深灰色的毛线包裹着,只露出一张白脸。他瘦了很多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但眼睛是亮的。那种亮不是化疗给的,不是右手给的,不是任何外力给的。那是他自己还剩下的、没有被任何东西夺走的光。
“你的帽子歪了。”周小禾伸出手,把帽子往左边拉了一点,让帽檐和眉毛平行。她的手碰到帽子的瞬间,手指在林墨的太阳穴旁边停了一下,然后缩了回去。“好了。”
晚舟从厨房里端出两杯热水,一杯给周小禾,一杯给林墨。她自己没有喝,只是站在餐桌旁边,一只手搭在椅背上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晚舟问周小禾。
“还没。”
“那一起吃。今天包饺子。”
晚舟走进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肉馅、白菜、饺子皮。她把白菜切成碎末,用纱布包着挤掉水分,和肉馅拌在一起,加盐、生抽、姜末、葱花。她用筷子朝一个方向搅,搅了很久,直到肉馅上劲,筷子插在中间不会倒。
周小禾洗了手,站到厨房门口。晚舟看了她一眼,把一叠饺子皮推到她面前。“会包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晚舟拿起一张饺子皮,放在左手掌心,右手用筷子夹了一团肉馅放在皮中央,然后对折,捏紧边缘,用拇指和食指推出一道褶子,再推一道,再推一道。一个饺子在她手里成形了,像一只小小的、白色的船。她把饺子放在案板上,推到周小禾面前。“你试试。”
周小禾拿起一张饺子皮,也放在左手掌心,右手用筷子夹了一团肉馅。馅放多了,皮合不拢。她用筷子拨掉一些,再合拢,捏边。她的手指很笨,褶子推不齐,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,饺子站不稳,歪在案板上,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。
“第一个都这样。”晚舟说,“继续。”
周小禾包了第二个。比第一个好一些,至少站住了。第三个更好,褶子虽然还不均匀,但形状已经像饺子了。第四个,第五个,第六个。她包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熟练,手指在饺子皮和肉馅之间来回穿梭,像一台正在被调试的机器。
林墨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们。晚舟穿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,头发用一根筷子盘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周小禾穿着那件白色T恤,袖子卷到手肘,手指上沾满了面粉。她们并排站着,中间隔着一案板的饺子。有的胖,有的瘦,有的站得直,有的歪着。但它们是饺子。它们会被下到锅里,煮熟,捞出来,蘸醋,吃掉。这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秩序的事情之一。
水开了。晚舟把饺子下进锅里,用铲子沿着锅底推了一圈,防止粘锅。盖上锅盖,等水再次沸腾,加一碗凉水,再盖锅盖。反复三次。饺子浮上来了,皮变得半透明,能看到里面深色的肉馅。她用漏勺捞出来,装进两个盘子——一盘给林墨和周小禾,一盘留给自己。
他们坐到餐桌前。林墨和周小禾坐一边,晚舟坐对面。醋碟子放在桌子中间,每人一个小碟,每人一双筷子。林墨夹了一个饺子,蘸了醋,放进嘴里。皮薄馅大,白菜很脆,肉很香,醋的酸味刚好解了肉的腻。他嚼了两下,咽了。胃没有翻,没有恶心,没有想吐。这是化疗结束后的第一个不用边吃边忍的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