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
晚舟夹了一个自己包的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点了点头。“今天的肉馅咸淡刚好。上次咸了。”

周小禾没有说话，只是低着头吃。她吃得很认真，一个接一个，没有蘸醋。她吃到第八个的时候，筷子停了一下，然后把剩下的饺子拨到了林墨的盘子里。

“我吃饱了。”她说。

“你才吃了八个。”晚舟说。

“我胃口小。”

林墨看着盘子里那三个被拨过来的饺子。其中一个站不稳，歪在盘沿上，像一个在路边拦车的旅人。他用筷子夹起来，蘸了醋，吃了。吃完第二个的时候，他的右手在桌子下面发热了。不是滚烫的热，是一种温和的、像有人握着他的手的热。老周在他的右手里，也在吃饺子。她吃不到，但她感觉到了——面粉的柔软，白菜的脆，肉馅的咸，醋的酸。这些味道通过林墨的味蕾变成信号，传到大脑，再从大脑传到右手。老周在那里接收这些信号。她在品尝一个她永远不会忘记的、人类的食物。

吃完饺子，晚舟收了碗，洗了锅。周小禾从餐桌前站起来，走到画架前，看着那幅还没画完的松树。墨绿色的针叶，深褐色的树干，灰蓝色的天空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，面对着林墨。

“我下周要去面试了。”她说。

“面试什么？”

“超市收银员。家乐福，柳巷那家新开的。离我住的地方近。”

“你不在花圈店做了？”

“不做了。每天看着那些花圈，心情不好。”周小禾把手指插进口袋里，低着头，用鞋尖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。“我妈活着的时候说，人不能总待在死人待的地方。得去活人待的地方。”

“她说得对。”林墨说。

周小禾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。

“林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欠我爸的，你还不清。我知道。你也知道。但你不是坏人。我妈说过——不是对我说，是我偷听到的——我妈跟我舅打电话，说‘那个姓林的不是故意的，他也是倒霉’。她不知道我听到了。我一直记得。她到死都没有恨你。”

林墨的右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。温热变成了滚烫，不是老周，是他自己。他的泪腺在化疗期间没有被摧毁，它们还在工作。但眼泪没有掉下来，只是堵在眼眶里，像一池涨满的水被一道很细很细的堤坝拦住了。
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声音沙了。

周小禾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，放在餐桌上。铜制的，氧化发绿，和晚舟手腕上那把一模一样。

“这是我家门的钥匙。给沈阿姨的。上次在墓园给她那把，她一直没来过。我再给一把。这次她想来就来，不想来就留着。”她转身走到玄关，穿上那双还湿着的运动鞋，从门后取下深蓝色的雨衣，披在身上。“我走了。饺子好吃。下次还来。”

她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很长很瘦。她走到电梯口，按了按钮，电梯门开了，她走进去，门关了。灯灭了。

林墨站在餐桌前，看着那把铜钥匙。晚舟从厨房里走出来，围裙还没解，手在围裙上擦着。她拿起钥匙，系在左手腕的红绳上，和原来的那把并排。两把钥匙，一大一小，铜色深浅不一，碰撞时会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
“她会来吗？”林墨问。

“会。”晚舟说，“但不会是现在。她需要时间。时间不是用来原谅的，是用来习惯的。习惯心里有一个人，他做了一件永远无法弥补的事，但他还在努力。她习惯了，就会来。”

窗外的雨小了。雨声从密变疏，从疏变无。云层裂开一道缝，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空。那一小块蓝很干净，像被雨水洗过无数遍的蓝宝石。林墨走到画架前，拿起画笔，在松树的旁边加了一小片天空。不是灰蓝色，是那种雨后的、清澈的、像蓝宝石一样的蓝。他用的是群青加一点钛白，调了很久才调出那个颜色。他的右手这次没有抖。它稳稳地握着笔，在画布上留下了一笔又一笔的蓝色。老周在看着那片蓝。她在地下五年没有看到过天空，现在她看到了。

（第三十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