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:日常
从山里回来的那天晚上,林墨把陈年的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了床头柜上。石头旁边是那支晨光笔,笔旁边是晚舟的手机。三样东西并排,像三个等火车的人,各自沉默,各自有各自要去的地方。
晚舟洗了澡出来,头发湿着,披在肩上。她坐在床边,用毛巾擦头发,水珠从发梢滴下来,落在深蓝色的睡衣上,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圆点。她擦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林墨从她手里拿过毛巾,帮她擦。他擦得也很慢,五指张开,从发根到发梢,一绺一绺地擦。她的头发比三个月前长了很多,已经过了肩膀,发尾有点分叉,但很黑,很密,像一片被风吹弯的草。
“你的头发长长了。”林墨说。
“你的头发长不出来了。”晚舟说。不是讽刺,是陈述。化疗让他的头皮光滑得像一块被磨过的石头,毛囊还在休眠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。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,光滑的,凉的,像摸一只没有上釉的瓷碗。
“会长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晚舟从他手里拿回毛巾,叠好,放在床头柜上。她侧过身,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“林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影子说它在等一个不需要它的人。你觉得它等到了吗?”
林墨想了想。他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台灯的暖黄色光线下张开五指。掌心的那条刻痕是灰色的,影子的颜色。它没有消失,也没有变淡,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老周的温度还在,但影子不在。它退回了裂缝的另一侧,回到了那个连光都到不了的地方。
“也许等到了。”林墨说,“它见了我们,读了陈年的记忆,然后说‘你走吧’。它没有试图留下我们,没有试图进入我们的身体,没有试图变成新的神笔。它只是……看了看我们,然后回去了。也许它等的不是‘谁’,而是‘一次确认’。确认这个世界上有不需要它的人。确认之后,它就可以继续等下一个,或者不等了。”
“你觉得它还会出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陈年把它封在裂缝里,封了五年。它没有出来。它有机会出来,老周的混凝土裂了,石头锁被打开了,它可以从裂缝里涌出来,进入我的身体,变成一支新的神笔。但它没有。它读了陈年的记忆,读了我的记忆,然后退回去了。也许它也在选择。它可以选择做影子,也可以选择做别的。”
晚舟睁开眼睛,看着他掌心那道灰色的刻痕。她伸出左手,用食指的指尖沿着刻痕划了一下。纹路没有发光,没有发热,只是普通的皮肤,被另一个人的手指触碰。
“你希望它做别的?”她问。
“我希望它消失。”林墨说,“但我不能替它做决定。它是它自己的。”
他关了台灯。房间里陷入黑暗。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,像一条发光的裂缝。
化疗的第五个疗程在三周后开始。林墨在疗程之间的空窗期里做了一件事——他画了一幅画。不是用数位板,是用画笔和颜料,在画布上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用真正的画笔了。他的手——老周的手——握画笔的感觉和他原来的手不同。笔杆更细,他握得更紧,手指的关节会不自觉地用力。他画了一棵树。不是任何一棵具体的树,是矿洞外面的那棵松树,枝干扭曲,针叶稀疏,树皮上长满了青苔。他用的是油画颜料,底色是灰蓝色的,树干是深褐色的,青苔是墨绿色的。他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要想很久,不是因为不知道该画什么,而是因为他在适应。适应这只手的力度,适应这只手的笔触,适应这只手在看到绿色的时候会微微颤抖——老周生前喜欢绿色。
晚舟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画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一杯热茶放在他右手边的桌上,然后退到沙发上,拿起竹针和毛线。第六顶帽子,这一次是墨绿色的,给陈年。陈年已经不在了,但晚舟说“他的坟上需要一顶帽子”。陈年没有坟。他的骨灰被苏镜带走了,撒在了南郊仓库后面的空地上。那片空地上长满了野草,春天会开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。晚舟说,帽子就放在仓库里,放在他睡过的那张床上。
画完松树的那天下午,林墨接到了周小禾的电话。她的声音比上次听起来平静了一些,不再是那种“我随时会碎掉”的脆弱感。
“林墨,排骨汤我喝完了。保温饭盒什么时候还你?”
“不用还了。”
“那不行。那是你家的东西。”
“那就留着。你下次来的时候带过来。”
周小禾沉默了几秒。“你还在化疗?”
“下个疗程还没开始。还有一周。”
“身体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白细胞升上来了。没吐。”
“头发呢?”
“没了。”
周小禾又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礼貌的、应付的笑,而是一种短促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呛到的笑。“那我给你织一顶帽子。”
“你会织?”
“不会。可以学。”
林墨想到了晚舟,想到了她在病房里一根竹针一根毛线地织,从第一顶歪歪扭扭到第五顶针脚匀称。他没有想到周小禾会说“我给你织一顶帽子”。她不是他女儿,不是他妹妹,甚至不算他的朋友。她是他害死的那个货车司机的女儿。她应该恨他。她确实恨他。但她要给他织一顶帽子。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逻辑解释不了的。就像影子在裂缝里等一个不需要它的人,就像陈年在死之前把名字刻在石头上,就像晚舟在折叠空间里画了三个月的壁画。有些东西不是用“为什么”来理解的,是用“居然”来接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