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林墨说,“你织。织好了我戴。”
周小禾挂了电话。林墨把手机放在画架旁边,看着那棵还没干透的松树。松树的针叶是墨绿色的,和他右手握着画笔时颤抖的频率同频。他忽然想到,老周生前喜欢绿色。她在地下待了五年,黑暗里没有绿色。她把对绿色的渴望刻进了右手的肌肉记忆里,现在那只手在林墨身上,当它看到绿色的时候,它会抖。不是恐惧,是想念。
那天晚上,林墨在网上搜了很久,找到了一张图片——一片草原。内蒙古的,夏天的,草长得高到膝盖,风一吹,整片草原像一片绿色的海。他把图片保存下来,打印了一张A4纸大小的照片,贴在了画架旁边。老周的手在看那张照片的时候没有抖。它只是安静地停在林墨的手腕上,像一个在看风景的人。
化疗的第五个疗程比前四个都难熬。不是因为药更强了,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在累积损伤。恶心更频繁了,骨头更疼了,嘴里的溃疡更多了,连喝水都疼。晚舟把粥煮得更稠,把菜切得更碎,把水果榨成汁,用吸管喂他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,没有叹气,没有皱眉,没有说“你要坚持”。她只是做。做了,放在他面前,他吃了,她收碗。他吐了,她清理。他睡了,她坐在折叠椅上,竹针嗒嗒地响,织完了墨绿色的帽子,又织了一顶浅灰色的,给苏镜。苏镜不需要帽子。她是被画出来的,颜料没有温度,不怕冷。但晚舟说“她需要。她比谁都冷”。
苏镜来医院的那天,外面下着雨。深秋的雨不大,但很密,打在窗玻璃上,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泼水。苏镜没有打伞,黑色风衣湿透了,贴在身上,她走进病房的时候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她没有擦,只是走到林墨床边,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床头柜上。
是一个小玻璃瓶,拇指大小,用软木塞封着。瓶子里装着一种暗红色的液体,不是血,是颜料。苏镜的颜料。她是被画出来的,她的身体是颜料和笔触的集合。她抽出了自己的一小部分——大概一滴水的量——装进了这个瓶子里。
“给老周。”苏镜说,“她在地下那么久,没有颜色。这个给她。”
林墨拿起玻璃瓶,对着光看。暗红色的液体在光下变成了深琥珀色,像一块被磨薄的宝石。他把瓶子握在手心里,右手的温度传过去,液体微微晃动,像一只沉睡的小动物被惊醒了。
“怎么给她?”
“用你的右手握住它。她会自己吸收。”
林墨把瓶子握在右手里,五指收拢。瓶壁很薄,他能感觉到里面的液体在流动。几秒钟后,瓶子的重量变轻了。液体在减少,不是蒸发,是被他的皮肤吸收了。从掌心到手指,从手指到手腕,沿着那条灰色的刻痕往上走。老周在吸收这些颜料。她在吃颜色。她在地下五年没有看到过任何颜色,现在她终于尝到了——暗红色,像夕阳的余晖,像秋天的枫叶,像干涸的血。
瓶子空了。软木塞还塞着,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林墨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,和那支晨光笔并排。
苏镜看着那只空瓶子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“终于”的表情。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,虽然不是她想要的,但到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苏镜说。不是对林墨说的,是对老周说的。
她转身走了。黑色风衣还在滴水,在走廊的地面上留下一串越来越淡的湿痕,像一个人在雨中走远,脚印被雨水慢慢冲掉。
化疗的第六个疗程开始之前,林墨做了一次全面检查。增强CT,PET-CT,血常规,肿瘤标志物全套。程医生看了结果,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然后戴上眼镜,又看了一遍。
“肿瘤缩小了。”程医生说,“从2.9厘米缩小到了1.7厘米。边缘更模糊了,像在退化。血常规正常,肿瘤标志物降到了正常范围的上限附近。你的身体对化疗的反应比大多数人好。”
“我能活多久?”林墨问。
程医生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窗外是灰蓝色的天,没有阳光,但他的白大褂在日光灯下反着白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程医生说,“没有人知道。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,胰腺癌患者中,对化疗反应良好的那部分人,五年生存率大约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。你不是最好的那个,但你也不是最差的。你在中间。中间的意思是——你有机会活到看到你的头发长出来。”
林墨摸了摸自己的光头。光滑的,凉的。毛囊还在睡觉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。
“谢谢您,程医生。”
“不用谢。三周后回来,做第六个疗程。做完之后我们再评估,看能不能手术。”
林墨走出诊室。晚舟在走廊里等他,靠着墙,手里拿着那顶浅灰色的帽子——给苏镜的。她织完了,叠得整整齐齐,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,袋口系了一个蝴蝶结。
“医生说肿瘤缩小了。”林墨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晚舟把塑料袋放进帆布包,拉好拉链。“我在门口听到了。门没关严。”
她没有笑,也没有哭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墨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喜悦,不是释然,而是“终于可以不用假装坚强了”的疲惫。她走到他面前,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,闭上了眼睛。林墨伸出手,放在她的后脑勺上,手指穿过她的头发——她的头发又长了一些,发尾已经垂到了肩胛骨的位置。
“回家。”她说。
“回家。”
他们走出医院大门。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,云层很厚,但没有下雨。风从北边吹来,冷得刺骨。林墨把毛线帽往下拉了拉,遮住耳朵。晚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下巴。他们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,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。林墨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是窗外的街景——灰色的楼,灰色的路,灰色的天。
他擦掉了那个圈,把手放进口袋。
口袋里有一块石头,一支笔,和一个空瓶子。
(第二十九章完)